張三郎退出二堂後，趙昌言往前傾了傾身，“靜齋，他方才說的那番話，你聽了什麼感覺。”
李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門縫裡那道日光上，像是還在看張三郎走出去的方向，“感覺？我感覺他說的都是真話。”
趙昌言搖了搖頭，“真話不假。可你想過沒有，他方才說‘我安置這些人不花縣庫一文錢’，但他說漏了一句，他花的是誰的錢？”
李沆把目光收回來，若有所思，“查抄陳、孔兩家財物的簿冊我己經核對過，賬面上極其乾淨。不過，獨獨沒有行錢記錄。”
趙昌言手指輕叩桌面，面現得意之色，“沒錯！這兩家都不是善茬兒。尤其孔家放出去的行錢絕對不少。一般人未必想得到，卻休想瞞得過你李太初！”
“以我打探到的風聲，光是碼頭那裡就有上千貫之多。雖然張守禮免除了部分本息，但以我估計，起碼也能收回半數。”
“那陳有德身家雖然不如孔佑安，但放出去的印子錢，若是落到他手裡，應該也有幾百貫。合在一起，恐怕能收回七八百貫，他全投進了養濟院。”
“他不提此事，因為他知道這件事說透了就有干係。他不提，你不問，這事就過去了，我倒不是說他有異心。”
“可你想想，一個人在縣衙裡做到這個地步，哪一房都有他的人，哪一處都有他安插的眼線。”
“他手裡還有錢，有錢就有人，有人就有勢。哪天他不想做吏了，想幹點什麼別的，你能攔得住？”
李沆臉色微沉，沒有接話。
“你說過，他所有的根都紮在縣衙這塊地裡，拔出來他就什麼都不是。可他現在扎的根，己經不只在縣衙了。僅憑你我二人，當真拔得動？”
屋裡安靜了片刻。院子裡知了還在叫，聲音拖得老長，像是被暑氣粘住了。
蟬鳴聒耳之際，李沆終於開口了，“昌言，他方才那份條陳，你從頭到尾看過了。你覺得他做的是什麼事？”
趙昌言愣了一下，“理刑房的舊賬，改刑房的規矩。”
李沆伸出手指，在案面上點了三下，“不錯。他列的條目雖多，實際就是物有人管，事有據查，專人專責。”
他把手指收回來，“這三件事做成了，案子積壓不了，卷宗篡改不了，贓錢貪墨不了。他張守禮要的，從頭到尾就一樣東西，那就是規矩！”
趙昌言點點頭，“我當然知道他是能吏。可是靜齋，你要明白，越是得用之人，背反起來越是致命。”
李沆看了他一眼，“你擔心他尾大不掉。可你想想，他要的是規矩，規矩立起來了，誰都得按規矩走。他自己也一樣。”
“守禮現在能坐這個位置，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不是靠誰的私恩。他要是哪天壞了規矩，他立的那些章程，第一個反噬的就是他自己。”
趙昌言聽著，嘴角的紋路鬆了些，“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完全放權？”
李沆微微一笑，“明日你陪我先去養濟院看看。他說的那些事，碼頭上多了幾個扛包的、貨棧裡多了幾個看倉的、養濟院多了幾個劈柴掃地的。”
“到底是真是假，做到了什麼地步，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要是真的在做事，那我不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要是藉著做事養私勢，那就另有計較……”
兩人口中談論的張三郎，此時己經回到戶房。
他剛在自己案前坐下，裡間的門簾掀開了。
陶誠站在門口，看了張三郎一眼，“守禮，進來坐。”
張三郎連忙起身走進裡間。
陶誠案上攤著一隻敞開的木匣，裡面碼著幾摞文書。旁邊擱著一方印章，印鈕磨得發亮，正是戶房的房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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