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十將跨過門檻,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院子不大,靠牆的兩塊菜圃被踩塌了半邊,幾壟蔥蒜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
牆根底下堆著三西十把兵器,二三十具屍首。牆角還有十幾道深色水痕,像是潑水衝過血跡,還沒徹底乾透。
院子中央空地上跪坐著九個漢子,雙手反綁,嘴裡塞著破布。他們蹲成一排,串成一串,衣襬和褲腿上沾著灰土,好幾人腳上都有鐵蒺藜扎出來的血窟窿。
皇甫策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九個活口。昨夜拿下的時候是十個,有一個傷重,天亮前沒挺住,現在跟屍首擱在一起。”
孫十將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牆根底下的屍首數了一遍,轉身出了院門,朝巷口招了一下手。
六個雜役趕著兩輛大車停在院門外。車身是舊木板拼的,車板上墊了層乾草,鋪了半舊的麻布。
十個弓手先進了院子,手裡提著麻繩和短棍。
“先把活口押走。”孫十將朝那排跪坐的俘虜揚了揚下巴,“腳上加一道麻繩拴著,別讓他們半路上鬧事。”
孫十將等活口都押走了,又朝站在院門口的雜役招了招手:“都抬上車。蓋嚴實了,路上別讓人看見。”
六個雜役把車板放下來,開始往車上抬屍。每抬一具就有人拿麻布把屍首裹緊,再往車板上碼。
車板上的乾草被壓下去一層,車廂裡的氣味變了,但沒人多說什麼。雜役們手腳快,不到兩刻鐘就把牆根那排屍首都搬上了車。
麻布蓋了兩層,又在最上面鋪了層乾草,從外面看就是兩輛裝了貨的大板車。
院子裡空了大半。
那九個俘虜被押走了,牆根下的屍首也不在了,只剩下深色水痕和踩爛的菜圃。
孫十將站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回頭看見皇甫策站在廊下,他連忙走過去,從懷裡摸出三顆銀豆子,“皇甫先生,這是我九叔託我帶來的。”
“他聽說張押司遇刺受傷,心裡很是掛念。這三顆銀豆子不算什麼禮,買些吃食補補身子。等武都頭他們回來,我九叔得了空再來探望張押司。”
皇甫策把銀豆子接過,從懷裡摸出本冊子,又從袖口抽出只筆,舔了舔毫尖,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孫十將瞥了一眼,紙上寫著“都頭孫炅,銀豆三顆”幾個字。
“我替三官人記下了。”皇甫策把冊子合上,重新揣回懷裡,“等三官人好些了,我再告訴他。”
孫十將臉上堆起笑,“那就有勞皇甫先生了。我先帶人回去覆命……”
皇甫策剛打發走孫十將一行人,正準備去東廂找張三郎,忽然聽得院門外傳來哭嚎之聲,不由得皺眉。
他瞥了眼仍然守在東廂門口的呂三寶,只得再去開門。
來人年約十七八歲,身穿月白細布襴衫,外罩石青半臂。那張臉生得清俊,眉眼輪廓分明,鼻樑首挺,頭髮用支木簪彆著,乾淨利落。
只是此刻,這人兩眼紅腫,臉上淚痕未乾,額角還沾著幾縷被汗打溼的碎髮。
他站在門口,胸口起伏得厲害,見門開了,整個人像找到了救命稻草,腿一軟,差點栽進來。
皇甫策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幾眼,卻不認識,“這位公子是?”
那人抓住皇甫策的小臂,手指冰涼,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要見張押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