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首忙到丑時末,困得眼都睜不開。
他揉了兩回眉心,又去翻那本河防歷,手指按在紙角上,半天沒看進去兩行字。
方知默送了壺熱茶進來,“張押司,先喝口熱茶。這風鑽得兇,再過會兒怕是要起雨。”
張三郎接過來,飲了半口,“你怎地還沒去歇?”
方知默笑笑,“押司還沒歇,小人哪敢睡?西首那間偏房,平日雖空著,可久沒人住。若不先鋪一鋪,進去股黴氣,哪能睡人?”
“我看押司有些乏了,不如先去歇一歇?河堤那邊有孫縣尉、武都頭、孫前行盯著,押司不必勞神。事情總是做不完的,且養養精神。”
張三郎很聽勸,聞言點頭,那偏房本就是給他備的。
只是,以他的細緻,往往點卯前就規劃好當天事務,幾乎每日按時下值,最多耽誤個把時辰。因此,還沒在偏房歇過。
張三郎站起來伸個懶腰,就跟他去了偏房。
方知默轉身出去,不多時抱來套半舊被褥。被面洗得發白,卻疊得齊整。
他又拿燈進去照一圈,把窗子關嚴,“屋裡不冷。被褥是小人平時在縣衙值夜時所用。雖有些舊了,昨個日頭好,我還拆出去曬過。”
張三郎滿意地點頭,“知默有心了。”
方知默把燈放在床邊矮凳上,“押司要是餓了,爐上還有兩個熱餅,一斤羊肉。我拿油紙裹著,應該還沒硬。”
張三郎擺手:“不吃了,你也去歇吧。”
方知默應一聲,卻不忙走。
先看燈油夠不夠,又把一張椅子頂在門邊,“這間屋子離西牆近,夜風大。門栓松,不頂住的話,風一灌,就能吹開。”
張三郎微微一笑,“你倒像伺候過不少人。”
方知默也賠笑:“押司取笑了。小人調到縣衙之前,原是跟著家伯父在驛站做廳子,南來北往的官人見得多,脾氣不同,習慣也不一。”
“有的半夜要熱水,有的非新鋪不睡。小人心眼笨,學不來別的,就學著把被褥曬乾、茶水吃食溫著、窗戶門扇關嚴。日子久了,也就成習慣了。”
張三郎只知道他在驛站做過,沒想到比他當初在吏房當貼司還難,“我看你平時話語不多,倒是跟你父親頗有不同。”
方知默搖頭苦笑,“押司有所不知。驛站那種地方可不能亂說話,一不小心馬鞭就敲在門框上。遇到脾氣差的官人,馬鞭還會抽到身上。”
張三郎聽得感慨,“難怪你眼裡有活,說話卻很小心。如此說來,我比那些官人好伺候?”
方知默忙道:“押司何止是好伺候,小人在縣衙這幾個月,從沒見您對下邊人呵斥過一聲。”
“便是有人辦錯了差,您也只把事分說明白,再叫重做。雜役房裡都說,跟著張押司當差,心裡不慌。”
他見張三郎面帶笑意,又補了句,“小人不是當面奉承。您若問當值的帖房、承局那些老雜役,他們也這麼說,都羨慕小人跟了押司呢。”
張三郎忍不住笑:“你這還不是奉承?”
方知默正色:“小人句句是實。”
張三郎笑笑,打了個哈欠,方知默便有眼色的告退,輕手輕腳把外門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