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雪化乾淨，雁河鎮熬過了漫長刺骨的冬天。
進了三月，風裡帶上了一點潮溼的暖意，路邊的柳樹枝條抽了綠苞，衚衕裡的積雪變成了黑灰色的泥水，踩一腳能濺半褲腿。
天一暖和，大眾浴池的生意就肉眼可見地淡了下來。
鎮上的人不再像冬天那樣天天擠著來洗澡，大廳裡冬天一首散不掉的悶熱白霧也淡了許多。
生意一淡，趙春梅就開始盤算著大掃除。
這屬於一年兩度的“大洗底”，得把浴池裡裡外外，尤其是那幾個泡澡的大水池子，拿草酸和84消毒液裡裡外外刷掉一層陳年水垢。
晚上十一點半。
大門落鎖。
趙春梅在一樓前臺算完賬，打著哈欠上了二樓，臨走前吩咐孫彩絲：“把男浴那邊的大池子刷出來。水我下午就放幹了。仔細點刷，邊角那水鹼最厚。刷完早點睡。”
“知道了。”孫彩絲應了一聲。
大廳的燈關了一半，只剩下男浴池門口的一盞昏黃壁燈。
孫彩絲換上了一身幹活的行頭。
裡面是一件舊的灰秋衣，外面套著一件長到膝蓋的明黃色防水大膠皮圍裙，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高筒雨靴，頭髮用一根黑皮筋隨便在腦後紮了個揪，戴著一副洗碗用的粉色厚膠皮手套。
這打扮，要多土有多土，活像個剛從水產批發市場撈魚回來的大媽。
她拎著個裝滿草酸稀釋液的塑膠紅桶，拿著一把長柄硬毛刷，掀開男浴池厚重的塑膠門簾，走了進去。
男浴池的面積比女浴大一倍。
裡面鋪滿了白色的方形小瓷磚，常年被水汽燻著，瓷磚縫隙裡透著點發黃的水鹼痕跡。
屋裡沒開大燈，幾扇換氣的高窗透進來一點外面路燈的微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混著男士洗髮水的殘留味道。
正中央是那個能容納十幾個人同時泡澡的大水池。
池子一米多深，這會兒水己經排空了，池底是不鏽鋼的排水地漏。
孫彩絲踩著池子邊緣的臺階，拎著桶走下乾涸的池底。
雨靴踩在溼滑的瓷磚上，發出“吧唧吧唧”的動靜，在空蕩蕩的浴池裡，這聲音帶著明顯的迴音，一圈一圈地在牆壁間迴盪。
有點滲人。
她彎下腰，用長柄刷子沾了點紅桶裡的草酸，開始用力刷洗池壁上那條水位線留下的頑固水垢。
“唰——唰——”
刷毛摩擦瓷磚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幹體力活容易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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