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先帝駕崩、八旗無主的動盪之時,豪格曾是距離九五之尊最近的人。彼時朝野上下,半數宗室大臣、八旗武將傾心擁戴,只差一步便可登臨帝位,執掌大清萬里江山。若非各方勢力制衡拉扯、忌憚八旗內亂,今日端坐太和殿的,絕不會是年僅六歲的稚童福臨。
即便最終與皇位擦肩而過,豪格依舊是朝堂最頂尖的實權親王,兵權在握、根基深厚,是唯一能與多爾袞分庭抗禮的頂尖勢力,也是制衡攝政王獨掌朝綱的最大壁壘。
而與豪格分庭抗禮、把持朝政半壁江山的另一方,便是睿親王多爾袞。
相比於豪格的嫡長正統、軍功立身,多爾袞勝在權謀深沉、手段狠厲、佈局深遠。先帝崩逝之後,他隱忍蟄伏、步步為營,以輔政之名巧取權力,一步步架空宗室、壓制朝臣,最終登頂攝政王之位,名正言順總攬朝堂政務、節制六部百官。
他牢牢掌控著兩白旗精銳兵馬,麾下兵將皆是常年隨他征戰的死忠部曲,軍紀嚴明、戰力強橫,遠超尋常旗營。朝堂之中,大半趨炎附勢的文臣、宗室小輩,皆依附其門下,聽其調遣。多爾袞從不外露喜怒,城府深不可測,行事殺伐果斷、不留餘地,短短一年時間,便藉著攝政之權排除異己、安插親信,一步步蠶食朝堂權力,隱隱己有獨斷朝綱、凌駕諸王之上的勢頭。
兩大親王,一個掌兩黃、正藍三旗底蘊,正統在手、軍心所向;一個握兩白旗精銳、權掌朝政,權謀滔天、勢壓群臣。
二者旗鼓相當、針鋒相對,從朝堂政見到軍營兵權,從人事任免到錢糧排程,處處針鋒相對、寸步不讓。每日太和殿奏對,看似君臣議事、波瀾不驚,實則句句交鋒、步步陷阱,字字藏著奪權廢勢的殺機。八旗各部被兩大勢力拆分裹挾,親戚疏離、同旗猜忌、同僚對立,偌大朝堂,儼然成了兩大派系的角力場。
而在這兩大猛虎對峙、劍拔弩張的局勢中央,端坐龍椅之上的,是年僅六歲、懵懂稚弱的順治帝福臨。
幼帝尚且年幼,不懂朝政權謀,不識江山風雨,看似高居九五、統御萬方,實則手無實權、形同傀儡,不過是兩大勢力相互妥協、平衡博弈推出來的緩衝棋子。
可無人敢真正輕視這具稚嫩的帝軀。
只因龍椅之後、深宮之內,站著整個大清最通透人心、最精通權衡制衡之術的女子——永福宮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木布木泰。
歷經三朝、深諳宮廷權斗的她,早己看透宗室紛爭、權力本質。她從不輕易站隊,不偏豪格,不親多爾袞,始終隱於深宮帷幕之後,冷眼俯瞰朝堂風起雲湧。她以幼帝皇權為根本,借兩派相爭之勢居中排程、左右制衡,既不讓豪格勢大壓主、功高震主,亦不許多爾袞獨攬大權、架空皇權。
她耐心蟄伏、步步為營,於無聲處消弭禍亂、穩固帝權,默默為幼帝收攏散落的皇權,積蓄屬於帝王的力量。
三方勢力,鼎足而立,彼此牽制、互相猜忌、層層設防,無人敢輕易妄動,亦無人願意退讓分毫。
其實八旗每一旗的調動、朝堂每一次人事更迭、重臣每一句諫言、親王每一次出行,皆牽動全域性局勢。盛京皇城的空氣,日復一日緊繃到極致,壓抑得令人窒息,彷彿只需一絲微風,便能引爆積蓄己久的滔天風暴。
而鰲拜入獄一事,便是這緊繃僵局中驟然炸裂的一顆驚雷。
在外人看來,此事太匪夷所思,邊關奏報公示朝野:數日之前,清軍八千精銳旗兵駐防邊境,偶遇五百殘弱關寧軍遊騎出沒。敵我兵力懸殊至十六比一,大清鐵騎對陣明朝殘兵,本該是一場摧枯拉朽、不戰而勝的碾壓之戰,是輕而易舉的軍功勝仗。
可誰也未曾料到,兩軍列陣、即將交鋒之際,天際驟然驚雷炸響,狂風驟雨驟至。驚雷破空,聲震百里,震得戰馬驚嘶、士卒慌亂。統兵主將鰲拜,身經百戰、素來悍勇,卻在此時莫名心神大亂、怯懼畏戰,不敢督軍衝殺,任由五百關寧軍從容脫身、安然撤離,八旗精銳不戰自潰,白白錯失戰機,徒留笑柄。
戰事傳回盛京,朝野譁然。
八千精銳懼於驚雷、怯戰縱敵,放跑區區五百殘兵,堪稱建軍以來罕有的奇恥大辱。一時間,盛京城內大街小巷、勳貴府邸、文武衙門,人人議論、處處嘲諷,鰲拜之名,轉瞬淪為全城笑談,成了八旗將士的恥辱。
兵部即刻彈劾,以貽誤軍機、治軍不嚴、喪師辱國、折損軍威西重重罪,將鰲拜革職鎖拿,打入盛京天牢,等候三司會審、論罪處斬。
表面看來,這只是一樁簡單明晰、無可辯駁的軍紀大案。罪證確鑿、人盡皆知,於情於理、于軍法軍規,鰲拜都罪責難逃,死不足惜。
可但凡深諳朝堂權鬥、看清局勢格局的人,皆心知肚明:這場看似尋常的軍紀鬧劇,根本不是簡單的將帥失職、軍法問罪,而是一場精心佈局、蓄謀己久、首指肅親王豪格的政治圍剿,是三方勢力博弈之下,精準刺向豪格集團的致命一刀。
盛京無人不知,鰲拜是何人。
世人無不皆知八旗白甲,這是大清之初關外最恐怖的戰場殺器。這些從數萬旗丁中層層篩選、以屍山血海淬鍊出的精銳,是大清立國的刀尖。尋常甲士披單層鐵甲,而白甲兵身披雙層冷鍛精鐵鎧,要害處覆以厚實獸皮緩衝,弓箭難透、腰刀難劈、火銃難傷。他們自幼習騎射、練死戰,一生唯遵將令,不懂退避,每逢硬仗、惡仗、必死之仗,永遠衝在三軍最前。
在十七世紀的東亞野戰場上,一名白甲兵的戰力,足以碾壓五名普通明軍戰兵、三名蒙古精銳。數十年來,薩爾滸破明主力、葉赫滅部、朝鮮破城、漠南掃蒙,大清每一次開疆拓土的赫赫戰功,都浸透著白甲死士的鮮血與勇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