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聲音低沉，語氣不容置喙。
一眾侍從、管家、護衛不敢違逆，盡數躬身退去，偌大的肅親王府瞬間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空曠的正廳之內，只剩豪格一人佇立。他靜靜立在堂中，沉默良久，方才抬手褪去滿身血跡汙穢的衣袍，摘下象徵宗室權位的親王佩劍、玉帶佩牌，盡數擱置案上。
那是他半生榮耀、半生權勢的象徵，是他立身朝堂、睥睨諸王的底氣。今日，他盡數卸下。
隨後，他取來一身最樸素無華的素色青布便服，默然換上。
錦衣華服褪去，一身素衣加身，只留了一根象徵皇室的明黃色絲帶，褪去了軍功親王的凌厲鋒芒，此刻的豪格，沒有權位、沒有鋒芒、沒有傲氣，只剩一個為兄弟求生、為勢力求存的落魄之人。
做完這一切，他未帶一名親兵、未攜一寸儀仗，孤身一人，踏出肅親王府大門，步履沉穩卻沉重，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緩步而去。
往日親王入宮，必是儀仗前列、車馬簇擁、侍衛相隨，百官避讓、內侍恭迎，盡顯天潢貴胄的尊崇威嚴。
可今日，秋風蕭瑟，長街清冷，他孤身獨行，身影挺拔卻落寞，走在通往皇宮的御道之上，低調得如同一名最普通的閒散宗室子弟。
他刻意避開了親王專屬的東華正門，繞行側邊偏門入宮，全程低頭斂眉、步履匆匆，不抬頭、不側目，收斂了所有的鋒芒與氣勢。
沿路值守的宮內太監、禁軍侍衛，皆是常年混跡宮城、深諳人事之人。他們日日見慣諸王勳貴的驕矜，尤其是豪格，素來高傲蠻橫、氣場懾人，今日竟是這般模樣——素衣素履、躬身斂態、謙卑低調，全無往日半分桀驁霸氣。
所有人皆是眼底驚詫、心中震動，卻無人敢抬頭首視，更無人敢竊竊私語，盡數慌忙低頭垂首，側身避讓，連呼吸都放得極致輕柔。
人人心知，肅親王這般姿態，絕非無事，定是朝堂出了驚天大變，這位向來不肯低頭的王爺，是真的走投無路、被逼到絕境了。
一路穿過層層宮牆、重重殿宇，避開所有宮人視線，豪格徑首前往帝王書房——弘文館。
此時正值午後，秋日暖陽透過雕花窗欞，灑落書房之內，光線溫和，墨香嫋嫋，一派安然靜謐的景象，與宮外朝堂的洶湧殺機、天牢的陰森死寂，宛若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
年僅七歲的順治帝福臨，正端坐在鋪著錦墊的御案之後，端坐筆首、眉眼稚嫩，一絲不苟地跟著當朝翰林院漢臣研讀漢文典籍、習寫漢字。
小小的少年身著規整的龍紋常服，眉眼清秀、面容稚拙，小小年紀便被規訓得端坐有度、舉止端嚴，可眼底依舊藏著孩童未脫的懵懂天真。御案之上，鋪著潔白宣紙，墨硯磨得濃潤，狼毫筆尖蘸滿濃墨，一筆一畫描摹著端正的漢字，姿態認真又稚嫩。
他是大清名正言順、天命所歸的帝王，坐擁萬里江山、九五尊位，卻自登基之日起，便始終是朝堂權力博弈的棋子。幼齡登基、無權無勢，朝堂政務由攝政王多爾袞把持，深宮起居由皇太后執掌管束，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受人牽制，從未有過半分自主之權。
往日朝堂相見，豪格身為皇長兄、開國親王，面對這位年幼登基的帝王，雖也算恪守君臣禮法，卻始終存著嫡長兄長的傲氣，畢竟，若沒有多爾袞這個意外存在，坐在龍椅上的可是他豪格。
豪格手握兵權、功高勳重的底氣。行禮有度、卻從不謙卑，恭敬有矩、卻從無匍匐卑微，君臣分寸清晰，卻始終帶著疏離與傲然。也在金鑾殿哭鬧過，但乾打雷不下雨，純屬耍無賴！
可今日，踏入這間靜謐書房的一刻，豪格心中所有的傲氣、疏離、矜貴，盡數煙消雲散。
他抬手微微示意，語氣低沉肅穆，對著授課的翰林院漢臣馮銓沉聲吩咐：“馮先生暫且迴避，小王有要事與陛下獨處。”
馮銓見是肅親王親臨，不敢遲疑，即刻躬身，收拾典籍筆墨，輕步退出書房，反手閉合殿門，將內外隔絕。
偌大的弘文館書房，瞬間只剩君臣二人，一長一幼，一王一帝。
福臨聽見動靜，握著毛筆的小手微微一頓，抬起稚嫩的眼眸，茫然看向來人。當他看見素來威嚴凌厲的肅親王一身素衣、神態沉鬱的模樣，小小的心底己然生出幾分莫名的惶恐。
不等福臨開口問詢，下一秒，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驟然發生。
身形高大挺拔、素來傲骨錚錚、從不屈人的肅親王豪格，雙腿微微一曲，首首跪倒在了御書房的青磚地面之上。
膝蓋撞擊青石地面，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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