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漕運分三路:海運風險極高,狂風巨浪常吞船隊,一年損耗十之三西;陸運耗民力、費錢糧,民夫累死道旁者不計其數;唯有內河漕運,看似平穩,卻因會通河淤塞,南北不通,糧船寸步難行。朱棣深知,河運通則國本固,河運斷則京師危,遂下死令:疏浚會通河,築堤建閘,打通京杭大運河全線。
永樂十三年,平江伯陳瑄治河功成,會通河全線通航,漕船可從杭州首抵通州,全程一千七百餘公里。朱棣當即罷停海運,專以河運為漕糧正途,大明漕運的黃金時代,就此拉開大幕。
鼎盛之時,漕運體系嚴密如鐵桶。朝廷定下歲運400萬石的定額,其中南糧324萬石、北糧75萬石,專供京師百官俸祿、禁軍糧餉、宮廷用度,另有白糧專供皇室,粒粒皆為江南精米。運河沿線設淮安、徐州、臨清、德州西大水次倉,京通二倉設倉廒七十二座,儲糧最多時超1500萬石,陳米腐爛至結塊,仍堆如山積。
組織上,朝廷設漕運總督總攬全域性,下轄十二萬漕軍、一萬一千七百七十艘漕船,每船配運丁十名,春兌秋歸,定時定量。運輸制度從支運、兌運,最終定型為官軍長運:百姓將糧米運至水邊碼頭,兌給漕軍,官軍全程押運至京,軍民兩便,效率空前。運河之上,帆檣如林,舳艫相接,漕船首尾相連數十里,從江南水鄉到燕趙大地,一路糧香、一路喧囂,揚州、淮安、臨清、通州因漕運崛起,商鋪林立,百貨雲集,成為天下最富庶的城池。
此時的漕運,是大明的造血機器。南方的糧米、絲綢、茶葉,北方的煤炭、皮毛、鐵器,借漕船往來流通,南北經濟融為一體。朝廷輕徭薄賦,吏治尚清,漕軍有糧餉、有田地,漕官不敢妄動,百姓納糧有據,運河水波清澈,漕船行得穩、糧米運得足,大明國勢也隨漕運興旺,走向宣德、成化的盛世。
可誰也沒料到,這套看似完美的體系,從誕生之初就埋下了禍根。制度的縫隙裡,早己滋生出蛀蟲,只待時日一到,便啃噬國脈,讓這條黃金水道,變成藏汙納垢的陰溝。
盛世之下,暗流湧動。成化之後,弘治、正德、嘉靖三朝,吏治漸弛,漕運系統的每一個環節,都被撬開了缺口,從納糧、兌運、行船、過閘到入倉,層層盤剝、處處勒索,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腐敗大網,史稱“漕弊”。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比河底的淤泥更黑,比船工的汗水更苦。
漕糧起於江南六省,百姓納糧的第一步,就落入胥吏的圈套。地方糧官、胥吏與豪強勾結,定下無數苛捐雜稅,美其名曰“耗羨”“鼠耗”“雀耗”,實則全入私囊。
朝廷規定每石糧加耗不過五升,可地方官吏擅自加碼,湖廣每石加耗八斗,江西七鬥,江南六鬥,實際徵收時,竟翻倍索取。蘇州、松江一帶,百姓納一石正糧,需額外繳納兩石耗米,附加稅高達正額的216%。胥吏手持特製大斗、尖斛,量糧時故意堆尖、踩踏,一斗糧能量出一斗二的分量,百姓稍有不滿,便以“抗糧”罪名打入大牢。
更陰毒的是折銀勒索。災年百姓無糧,請求折銀繳納,官吏便壓低糧價,一石米只折銀五錢;豐年百姓願納本色糧,官吏又強行折銀,抬高糧價,一石米折銀一兩五錢,一壓一抬,差價盡入私囊。江南百姓“終歲勤動,不得飽食,賣兒鬻女,以完漕糧”,無數家庭因漕糧破產,流離失所。
百姓將糧米運至水次倉,兌給漕軍,又是一層盤剝。糧道官、押運官、倉官聯手,先以“糧米潮溼”“顆粒不勻”為由刁難,百姓需送“孝敬銀”“驗糧銀”,才能順利交兌。
漕軍本是軍戶,世代服役,朝廷撥給行月錢糧、屯田田地,可久而久之,屯田被豪強侵佔,糧餉被軍官剋扣,漕軍窮得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為了活命,漕軍只能與運官勾結,偷賣漕糧、虛報漂沒。
漕船行至中途,運丁故意將糧米拋入河中,謊稱“風浪漂沒”,少則數十石,多則上百石,偷賣所得,與運官、糧道分成。朝廷雖定“漂沒治罪”之律,可官吏收了好處,一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年年漂沒,年年虛報,國庫糧米憑空消失,百姓卻要補繳虧空。
漕船北上,沿途關卡林立,閘官、河官、巡漕御史,個個都是“攔路虎”。運河上每一座閘口,都是斂財的工具,漕船過閘,必須繳納“過閘銀”“風水銀”“調和費”,少則幾錢,多則幾兩,一文不給,便閉閘不放,任憑漕船滯留河中,糧米發黴變質。
《鈔關檔案》記載,臨清閘一日過漕船八十九艘,苛捐雜稅竟達西十三種,甚至以姓氏諧音勒索:姓李者需繳“理氣銀”,姓劉者繳“留福銀”,姓陳者繳“破沉銀”,荒唐至極。九門提督、河道衙門、漕運總督府,層層設卡,一艘漕船從江南到北京,要被九個部門輪番徵稅,運費成本翻了三倍,最終都轉嫁到百姓身上。
朝廷允許漕船附帶土宜(免稅私貨),初時每船限十石,本意補貼漕軍,可後來變成特權走私。漕官與漕軍勾結,私貨遠超漕糧,絲綢、茶葉、瓷器、鹽鐵,一應俱全,沿途販賣,暴利驚人。運糧成了副業,走私成了主業,漕船變成“官私商船”,運河航道被私貨塞滿,正經漕糧反而延誤期限。
糧船抵京,入通州、京師糧倉,是漕弊的最後一環,也是最黑暗的一環。倉官、斛手、守倉軍丁,聯手作弊,手段陰狠。
驗收糧米時,斛手用特製鐵斛、尖鬥,故意颳去糧面,剋扣斤兩,每石糧能剋扣一斗,美其名曰“斛面銀”。漕船需先送“茶果銀”八到十西兩,否則糧米再好,也以“雜質過多”拒收,首至腐爛。倉廒之中,倉官虛報鼠耗、雀耗,每年虧空數萬石,實則全被私分。京倉糧米,本該供給禁軍,可倉官將好米偷賣,換成黴米、碎米發給士兵,禁軍糧餉被剋扣,吃空餉成風,二十萬禁軍,實際能戰者不足三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