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被鮮血染成暗紅，礁石縫裡嵌著斷刃、碎甲與未寒的屍骨，海風捲著濃烈的血腥味，混著鹹澀的浪濤，拍打著黃蜚早己麻木的身軀。他手中的鐵槍槍桿崩裂，槍尖捲刃，身上的黑色戰甲千瘡百孔，每一道裂口都在滲血，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軀，此刻靠著槍桿勉強支撐，才沒有轟然倒地。
身後，不到百名死士早己不成陣型，他們或斷了手臂，或腿骨碎裂，或胸腹被長矛洞穿，卻依舊用刀、用劍、用拳頭、用牙齒，死死抵住潮水般湧來的清軍。五千清軍的喊殺聲震耳欲聾，馬蹄踏碎沙灘，彎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可這片不足半丈的礁石灘，卻成了他們無法逾越的天險。黃蜚的目光沒有看身前的敵人，始終死死鎖在海面上那幾十艘漸行漸遠的快船——那上面載著西五百名手無寸鐵的百姓，是他和兄弟們用命護下來的火種。
“將軍！百姓的船……快出淺灘了！”一名渾身是血的親兵嘶啞著嗓子嘶吼，他的脖頸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順著喉結汩汩流淌，話音未落，便被三名清軍撲倒，可他臨死前，依舊死死抱住一名清軍的腿，用牙齒咬斷了對方的咽喉。
黃蜚眼眶赤紅，淚水混著血水滑落，他猛地振臂一揮，鐵槍橫掃，將衝在最前的幾名清軍掃落礁石，墜入翻滾的海浪之中。“兄弟們！再撐最後十息！送百姓離港！”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卻帶著千鈞之力，震得身邊殘存的死士們血脈僨張。
這些跟著他多年的弟兄，大多是登州、萊州的漁家子弟，他們的父母妻兒就在方才被送走的百姓之中，護百姓，便是護自己的根。此刻，沒有人退縮，沒有人哀嚎，只剩下最原始的廝殺與堅守。刀砍捲了，便用槍刺；槍斷了，便用拳頭砸；手臂斷了，便用身體撞。礁石上的鮮血越積越多，順著石縫流入大海，將一片海域染成觸目驚心的赤紅色，清軍的屍體在沙灘上堆起半人高，可他們的攻勢，依舊沒有絲毫減弱。
海面上，百姓的快船己經駛離了弓箭的射程，船上的百姓依舊趴在船邊，望著岸邊那道浴血的黑色身影，哭聲撕心裂肺。老人們捶胸頓足，婦人們抱著孩子泣不成聲，半大的孩子攥著小拳頭，眼淚糊滿了臉頰，嘴裡不停喊著“黃將軍”。他們知道，若不是這位將軍和那些死士用血肉擋住清軍，此刻被屠戮在沙灘上的，便是他們自己。
“將軍！船……船走遠了！己經看不見岸了！”又一名親兵嘶吼著，他的胸口被清軍的火銃打穿一個血洞，身體軟軟地倒在黃蜚的腳邊，最後看了一眼海面，嘴角帶著一絲欣慰，徹底沒了氣息。
黃蜚抬眼望去，只見海面上的快船己經化作一個個小小的黑點，朝著大明艦隊的方向緩緩駛去，徹底脫離了危險。他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地，猛地轉頭，看向身邊僅剩的三十餘名渾身是血的弟兄。這些人，有的站都站不穩，有的只能靠互相攙扶，每個人都身負重傷，氣息奄奄，卻依舊用最後的力氣，盯著逼近的清軍。
“弟兄們！百姓安全了！我們……撤！”黃蜚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悲壯，他知道，此刻撤退，是對這些弟兄最後的交代，也是為大明保留最後一點火種。
殘存的死士們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釋然。他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揮刀砍翻身前最後幾名清軍，相互攙扶著，朝著礁石邊的海水退去。海浪冰冷刺骨，拍打著他們傷痕累累的身體，可沒有一個人皺眉。黃蜚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這片灑滿弟兄鮮血的礁石灘，看了一眼蜂擁而至的清軍，眼中閃過徹骨的恨意與決絕，隨即不再猶豫，對著身邊的弟兄們低喝一聲：“跳！”
三十餘名渾身是血的漢子，沒有絲毫遲疑，如同歸海的孤鯨，一頭扎進了翻湧的大海之中。冰冷的海水瞬間包裹住他們的身體，傷口被海水浸泡，傳來鑽心刺骨的疼痛，可他們咬緊牙關，憑著一股不屈的意志，朝著大明艦隊的方向奮力游去。
清軍衝到礁石邊，看著海面上一道道奮力遊動的身影，氣得哇哇大叫，彎弓搭箭朝著海面射擊，可海浪洶湧，距離漸遠，箭矢落入水中，再也傷不到他們分毫。清軍將領望著遠去的身影，狠狠一腳踹在礁石上，怒罵不止，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忠勇之士，消失在茫茫碧海之中。
黃蜚帶著弟兄們在海中奮力前行，他的傷勢最重，失血過多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可他始終遊在最前，為弟兄們開路。海水灌入口鼻，嗆得他劇烈咳嗽，每一次划水，都牽動著全身的傷口，可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回到旗艦，護住那些百姓，守住大明的海疆。
不知遊了多久，海面之上，大明艦隊的旗幟越來越清晰。旗艦之上，瞭望手最先發現了海水中掙扎的身影，立刻高聲呼喊：“前方海面！有我方將士！是黃將軍！”
原本在甲板上焦急等待的水師將士們，瞬間沸騰起來。無數戰船調轉船頭，朝著黃蜚等人的方向駛去，放下救生小艇，水手們奮力划槳，朝著海中的忠魂靠近。
“是將軍！將軍還活著！”
“快！快救將軍！”
小艇很快靠近，水師將士們跳入水中，將渾身脫力、奄奄一息的黃蜚和殘存的弟兄們一一拉上小艇。黃蜚被將士們抬上小艇的那一刻，終於撐不住，眼前一黑，昏死過去，可他的雙手，依舊緊緊攥著那柄捲刃的鐵槍，不肯鬆開。
小艇飛速返回旗艦，當黃蜚被抬上旗艦甲板的那一刻，所有水師將士齊齊單膝跪地，甲冑碰撞之聲響徹海面，無人言語，唯有眼中的崇敬與悲痛。這位以百餘人擋五千清軍，為百姓搏出生路的將軍，是大明真正的忠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