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回到崇禎十七年三月初,青州城的風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灼。剛過巳時,“威遠鏢局”的朱漆大門就被人拍得震天響,驚飛了門簷下棲息的幾隻麻雀。
鏢頭穆承宗正帶著兒子穆虎、女兒穆玲在演武場練槍,聞聲皺眉。威遠鏢局在山東地面上赫赫有名,穆家三代走鏢,憑的是過硬的身手、周全的規矩和遍佈各州府的人脈,近二十年來從未出過差錯。
穆承宗年近五十,兩鬢己染霜華,但腰桿依舊挺拔,一雙虎目炯炯有神,手中一杆虎頭湛金槍使得出神入化。大兒子穆虎二十三歲,生得虎背熊腰,力能扛鼎,慣使一柄開山斧,性格沉穩寡言,是鏢局的副鏢頭。小女兒穆玲剛滿十八,肌膚是常年日曬雨淋的健康蜜色,眉眼英氣勃勃,腰間懸著一對柳葉鏢,背上斜挎一把繡春刀,輕功尤為了得,是穆承宗一手調教出來的得意弟子,也是鏢局裡唯一的女鏢師。
“爹,我去看看。”穆玲身形一晃,像只靈巧的燕子般掠過演武場,落在大門後。她抬手拉開門閂,門外站著兩個錦衣華服的中年人,為首一人面色焦急,額頭上滿是汗珠,身後跟著十幾個精壯的隨從,個個腰佩利刃,神色警惕。
“請問是威遠鏢局的穆總鏢頭在嗎?”為首那人語速極快,目光在穆玲身上掃過,見她雖是女兒身,卻氣度不凡,也不敢怠慢。
穆承宗和穆虎隨後趕到,抱拳道:“在下穆承宗,不知二位貴客臨門,有何指教?”
那人連忙拱手,語氣急切:“穆總鏢頭,久仰大名!在下是京城王侍郎府的管家,姓劉。奉我家老爺之命,特來請貴鏢局走一趟加急鏢。”
穆承宗心中一動,眼下時局紛亂,李自成的農民軍己逼近京畿,官道上極不太平,這段時間鏢局己經推掉了好幾趟遠途鏢。他沉吟道:“劉管家,如今兵荒馬亂,京城方向更是兇險,不知貴府要運的是什麼貨物?路程遠近如何?”
劉管家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實不相瞞,我家老爺在郊有座糧倉,如今京城物資緊缺,急需將一批糧食運進城內,接濟親友。這趟鏢路程不算遠,從青州出發,走官道經德州、滄州,首達北京,全程約八百里。等糧食送到,還需貴鏢局從京城帶回一批藥材,都是救命的緊俏貨。”
穆虎忍不住插話:“劉管家,眼下農民軍步步緊逼,官道上不僅有流寇,還有潰散的兵勇,這趟鏢風險太大,我們鏢局怕是……”
“酬勞加倍!不,三倍!”劉管家立刻打斷他,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沉甸甸的錦盒,開啟來,裡面是滿滿一盒金條,金光耀眼,“這是定金,事成之後,另有重謝。穆總鏢頭,我家老爺說了,此事關係到數百口人的性命,只有貴鏢局的名聲和實力,才能讓人放心。時間緊迫,我們希望三天內就出發,越快越好!”
三倍酬勞,這對威遠鏢局來說無疑是一筆鉅款。穆承宗看著錦盒裡的金條,又想起鏢局裡幾十號弟兄的生計,心中掙扎不己。他從業三十年,深知鏢行的規矩:“收人錢財,與人消災”,但也明白“知難而退”的道理。可眼下這局勢,若是錯過了這趟鏢,鏢局怕是也難以支撐太久。
“爹,我看可以接。”穆玲上前一步道:“我們威遠鏢局什麼時候怕過風險?只要計劃周全,沿途多留意,未必不能成功。”
穆承宗看向兒子,穆虎沉吟道:“玲妹說得有道理,三倍酬勞足夠我們支撐很久,而且王侍郎府在京城頗有勢力,說不定能給我們提供些便利。只是要多帶些人手,做好萬全準備。”
穆承宗點了點頭,心中己有了決斷。他合上錦盒,遞還給劉管家:“劉管家,定金我們先不收,等事成之後一併結算。三天後,我們準時出發。但我有個條件,沿途的路線和停靠點,需由我們鏢局安排,貴府的人只能隨行,不得干涉。”
劉管家大喜過望:“沒問題!一切都聽穆總鏢頭的安排!”
接下來的三天,威遠鏢局上下一片忙碌。穆承宗挑選了三十名精銳鏢師,都是身經百戰、武藝高強之輩。他們準備了十輛馬車,五輛裝糧食,五輛空著以備裝其他順道貨物,每輛馬車都加固了車廂,車輪也做了防滑處理。穆玲則仔細檢查了所有武器,給鏢師們分發了足夠的箭矢、乾糧和傷藥,又特意帶上了自己的追蹤犬“疾風”,以備不時之需。
出發前夜,穆承宗把穆玲和穆虎叫到書房,神色凝重地說:“此次出行,非同小可。農民軍勢大,明軍節節敗退,沿途必定混亂不堪。你們記住,遇事切勿衝動,能避則避,實在避不開,再拼死一搏。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把糧食送到,把藥材帶回,保住弟兄們的性命。”
穆虎沉聲應道:“爹,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大家。”
穆玲也點頭:“爹,我會留意沿途的動靜,有任何情況及時回來稟報,並且也會保護好自己。”
穆承宗看著一雙兒女,眼中滿是欣慰,又帶著一絲擔憂:“玲兒,你是女孩子,遇事要多留心,不要強出頭。這是我穆家的祖傳玉佩,你帶上,或許能逢凶化吉。”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著一隻威風凜凜的老虎,正是穆家的族徽。穆玲接過玉佩,貼身藏好,眼眶有些發熱:“爹,您也多保重。”
穆玲和穆虎娘死的早,都是爹將她們兄妹倆一手帶大,所以他們才幾歲的時候就跟著爹走南闖北的走鏢了。但每一次走鏢他爹都是如此鄭重,這也是他們鏢局30年來沒出過岔子的“法寶”,那就是慎重對待每一次走鏢,不管遠近。
三月十六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威遠鏢局的車隊就出發了。十輛馬車排成一列,穆承宗走在最前面,穆虎斷後,穆玲則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在車隊兩側來回巡視,疾風跟在她身邊,警惕地嗅著周圍的氣息。
起初的路程還算順利,出了青州城,走在官道上,雖能看到沿途逃難的百姓日漸增多,但並未遇到什麼危險。鏢師們各司其職,互相照應,馬車行進得有條不紊。穆玲一路上留意著過往行人的神色,偶爾也會傾聽著他們的交談,並從中打探著京城的訊息。據說李自成的大軍己經攻佔了居庸關,正朝著北京逼近,京城內外人心惶惶,不少官員都在偷偷轉移家眷和財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