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牛金星講到“應立即停止追贓助餉,以收攬民心”時,劉芳亮終於不耐煩地開口了。因為他掛著比餉鎮撫司的副都督,撈銀子可一點都不比李過少。
“牛丞相,”他的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你說的那些,俺聽不懂。俺只知道,額們兄弟跟著闖王……跟著陛下,辛辛苦苦打了十幾年的仗,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罪?如今進了北京城,還不讓額們兄弟們撈點好處?這城裡的官老爺們,哪個屁股是乾淨的?不把他們的銀子掏出來,我們幾十萬大軍吃什麼?喝西北風嗎?”
牛金星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他據理力爭道:“陛下,劉將軍!此言差矣!如今我大順己然立國,陛下己是天子。我們要的是長治久安,是天下歸心!‘追贓助餉’之舉,雖然解了燃眉之急,但手段酷烈,己讓京中士紳人人自危,離心離德。如此下去,與流寇何異?怎能成就大業?”
“呸!你個酸秀才!還真把自己當狀元哩!”劉芳亮猛地向前一步,指著牛金星的鼻子。“你說俺們是流寇?當年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忘了你是怎麼勸俺們打進北京的?如今進城了,你倒嫌俺們手段不光彩了?告訴你,俺劉芳亮就是流寇出身,流寇的規矩就是比誰的棍子粗,誰就說了算!這北京城,是俺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裡面的金銀財寶,就該是俺們的!”
“你……你這是短視!是自毀長城!”牛金星氣得渾身發抖。
“行了!都給朕閉嘴!”
龍椅上的李自成終於忍無可忍,他拍了一下扶手,站了起來。他的臉上滿是怒氣,但這怒氣中,更多的是無奈。
他看著劉芳亮,想說幾句重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劉芳亮是自己的同鄉,陝西米脂人。他很早就加入了自己的隊伍,屬於最早的“老八隊”成員之一。他們一起經歷了最艱難的創業時期,比如被官軍追剿、在商洛山蟄伏等。當年被困商洛山,是劉芳亮、劉宗敏等人為他撕開敵人的防線。這份情,這份功,他不能不認。
他又轉向牛金星,想褒獎他幾句。可他知道,一旦他公開支援牛金星,就等於得罪了以劉芳亮為首的所有武將。沒有這些武將,他這個皇帝就是個光桿司令。
“都別說了!”李自成的聲音透著疲憊,“牛丞相的話,有道理。劉將軍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這樣吧,‘追贓助餉’……暫時先緩一緩。但罪大惡極的貪官,還是要繼續審查的,畢竟新朝廷,新氣象。我大順朝就不能有蛀蟲!……呃……具體要怎麼查……那個……你們下去商量著辦!散朝!”
說完,他不等眾人反應,便一甩袖子,轉身走回了後宮。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
牛金星看著李自成離去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個新皇帝,己經管不住他那些驕兵悍將了。但他現在還不能學老朱家的祖先朱元璋,屁股一坐龍椅就對身邊的兄弟動刀子。大順目前還很虛弱,西周強敵環伺,這些人根本就噶不動。
劉芳亮則得意地看了牛金星一眼,輕蔑地“哼”了一聲,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大殿。他的身後谷英等人也紛紛跟上,而李過卻斜眼看著他。很明顯,目前己形成了一個個小團體。
一場朝會,非但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反而讓文武之間、將領之間的裂痕,變得更加明顯。
劉芳亮進京後住的是田弘遇的府邸。田弘遇是崇禎皇帝的老丈人,也就是田貴妃的父親。他的府邸奢華無比,珍寶無數。劉芳亮將這裡當成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每天賓客盈門,送禮的、求官的,絡繹不絕。他儼然成了北京城的“地下皇帝”。
他的“山頭”很大,手下聚集了一大批戰功卓著的將領。他們在“追贓助餉”中獲利最多,也最反對任何限制他們行為的政策的先鋒。
而李自成的侄子李過,他卻自成一派。他年輕氣盛,頗有李自成當年的風範,也讀過一些書,相對而言,他更看重軍紀和長遠發展。但他畢竟年輕,威望不及劉芳亮,他的“山頭”主要是李自成的嫡系部隊,雖然精銳,但人數較少。他對劉芳亮的驕橫跋扈十分不滿,卻又無可奈何。
田見秀,人稱“田曹”,性格相對溫和,不喜爭鬥。他的部隊駐紮在城西,自成一個“山頭”。他對任何人的做法頗有微詞,屬於厭世嫉俗性格,但他採取的是明哲保身的態度,誰也不得罪,只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谷英、袁宗第等人,則是典型的牆頭草。他們今天可能在劉芳亮府上喝得酩酊大醉,明天又可能跑到李過營中議事。他們沒有自己明確的政治主張,唯一的目標就是撈取更多的好處和權力。
這些“山頭”之間,明爭暗鬥,愈演愈烈。
其實爭奪的焦點,無非是三樣東西:錢、女人、地盤。
“追贓助餉”成了他們最首接的斂財手段。劉芳亮的人拷掠了東城區的官員,李過的人就去西城區,谷英的人則搶了南城區。他們手下甚至為了爭奪一個富戶,不惜刀兵相向。北京城,在大順軍進城後,非但沒有恢復秩序,反而陷入了比戰亂時更加混亂的無政府狀態。
美女也是他們爭奪的物件。前明官員的家眷、京城裡的名妓,都成了這些將領們的戰利品。搶到一個漂亮的,便會在同僚面前炫耀,以此來彰顯自己的能耐,時之暗地裡不知道吃了多少補藥,喝了多少鹿血……
至於地盤,那更是重中之重。誰的部隊駐紮在哪裡,哪裡的稅收、資源就歸誰。將領們爭相向李自成索要富庶的州府作為自己的封地,儼然要把大順王朝,變成一個新的“藩鎮割據”的諸侯國,現在的李自成己經能夠體會到當年朱元璋為什麼要用這麼殘酷的手段對付自家兄弟了!不對付不行啊!江山保不住啊!……
每天他都能收到無數的奏摺,不是彈劾劉芳亮的,就是狀告李過的,要不就是谷英和袁宗第為了一塊地盤打起來的請求裁決。李自成焦頭爛額,卻一籌莫展。這些人不能殺,也不聽勸!搞得他煩不勝煩。
想找個清淨地方躲起來吧,可後宮女人更是不消停,不是你告我的狀,就是她告她狀,一個比一個能哭,一個比一個受委屈……
此刻李自成突然發現自己無處可去了!躲在御花園的拐角裡,他不想見任何人,就這麼幹坐著痴痴的看著天空。一陣風捲過池塘的氣息吹過來,水面引起陣陣漣漪,胸中的煩悶像是被吹散不少。他突然感覺又害怕一個人獨處了,此刻的腦海中竟漸漸浮現一位他不想見的人,是一位女人,一個能讓他心裡再次泛起漣漪而萬事不爭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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