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牛錄息怒，”另一個漢軍八旗的百戶匆匆跑過來，也是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這小子不懂事，小的這就換一批好箭來，保證都是乾透的樺木，絕無裂紋！”
“滾！”完顏寧啐了一口，“半個時辰內，把上好的箭送過來，若是再敢拿這等破爛糊弄爺，爺就扒了你的皮！”
那百戶連滾帶爬地應了，拉起地上的漢軍兵卒，慌慌張張地跑了。漢軍兵卒的腿一瘸一拐的，簡首是連滾帶爬，也不敢回頭看。不過那眼神里滿是屈辱，卻不敢有半分反抗。
完顏寧看著他們的背影，呸了一聲，將那支有裂紋的箭折斷，扔在地上。“漢狗就是漢狗，做事毛手毛腳，若不是多爾袞貝勒說要倚重他們，老子早把這些廢物全都砍了餵狗！”
旁邊一個白甲兵附和道：“牛錄說得是！咱們滿人是天之驕子，這些漢人，不過是咱們的奴才罷了。他們的命，比草還賤！”
完顏寧哼了一聲，不再說話，又低頭擦拭起自己的甲冑。陽光照在他的白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光裡，帶著一股子慢慢養成的傲慢。
這便是清軍的規矩，等級森嚴，如同天塹。
八旗之中，滿洲八旗為尊，蒙古八旗次之，漢軍八旗最末。而滿洲八旗裡，又以鑲黃、正黃、正白為上三旗，歸皇帝親掌，地位遠高於下五旗。白甲兵，則是滿洲八旗裡的尖子，是金字塔尖上的人。他們看不起蒙古八旗的兵，更看不起漢軍八旗的兵。在他們眼裡，漢軍八旗的兵，不過是些替他們打雜、送死的奴才，不配與他們並肩。
這樣的欺壓，在清軍大營裡，是家常便飯。
離完顏寧他們不遠的地方，是漢軍八旗的營地。這裡的營帳比滿洲八旗的矮小，也更密集。兵卒們穿著五花八門的甲衣，正在操練。他們的動作也算整齊，喊殺聲甚是響亮，但仔細看，就能發現他們的眼神里，帶著幾分疲憊，幾分麻木和彷徨。
隊伍裡，一個名叫趙二的漢軍兵卒，動作慢了半拍，立刻就被督戰的滿洲八旗哨長抽了一鞭子。鞭子帶著風聲，抽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血紅的印子。
“漢狗！磨蹭什麼？”那哨長罵道，“再敢偷懶，老子打斷你的腿！”
趙二咬緊牙關，不敢吭聲，只是加快了動作。他的背上，舊傷疊著新傷，都是鞭子抽的。他是前明的邊軍，去年松錦之戰後，明軍大敗，他成了清軍的俘虜，被編入了漢軍八旗。從那時起，他就成了任人打罵的奴才。他見過太多同胞，因為一點小事，就被滿洲兵卒打死，屍體隨便扔在荒郊野外，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操練的間隙，趙二和幾個同伴蹲在地上，啃著硬邦邦的麥餅。麥餅裡摻著沙子，硌得牙生疼。他們看著不遠處滿洲八旗的營地，那裡飄來肉香——滿洲兵卒們，每天都能吃到肉，甚至還能喝到酒，而他們，只有不到半個巴掌大的黑皮麥餅和稀的都能照出人影的雜糧粥。
“他孃的，”一個名叫錢貴的兵卒低聲罵道，“這幫滿人，真當我們是牲口嗎？”
“小聲點！”趙二連忙拉住他，警惕地看了看西周，“被滿洲兵聽見，你就沒命了！”
錢貴呸了一聲，壓低聲音道：“怕什麼？大不了一死！老子受夠了！當年在山海關，咱們守著國門，跟韃子拼命，現在倒好，成了韃子的狗！”
另一個兵卒嘆了口氣：“誰讓咱們打了敗仗呢？要我說，李自成的大順軍打過來也好，滿洲人打過來也罷，反正都是一樣的苦日子。”
趙二沉默了。他想起了山海關裡的吳三桂總兵。聽說，總兵己經跟李自成撕破了臉，現在正守著山海關，進退兩難。而關外的滿洲人，卻遲遲不動手，只是安營紮寨，像是在等著什麼。
他隱隱約約覺得，一場天大的風暴，就要來了。
而此時，在多爾袞的牛皮大帳裡，氣氛正凝重。
多爾袞穿著一身明黃色的蟒袍，坐在案几後。他的臉很白，下巴上留著一縷山羊鬍，眼神深邃。他手裡拿著一份密報，是吳三桂那裡安插的眼線送來的。說李自成率大軍圍攻山海關，吳三桂上下一心，齊心備戰，依然沒有要投靠王爺的意思。
帳下，站著一群滿洲八旗的王公大臣，阿濟格、多鐸、豪格、鰲拜……一個個都是身披重甲，神色肅穆。
“諸位，”多爾袞放下密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威嚴，“李自成大軍壓境，看來吳三桂是準備兩線作戰了。你們說，我們該當如何？”
阿濟格性子最急，立刻上前一步，朗聲道：“貝勒！這是天賜良機！李自成的大順軍，看著勢大，實則是一群烏合之眾，軍紀渙散，不堪一擊！我們應該揮師攻打關口先宰了吳三桂，再砍了李自成奪取天下！”
多鐸卻搖了搖頭：“十二哥此言差矣。李自成與吳三桂，此刻必定是死戰。我們若是現在出兵，難免會損兵折將。不如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坐收漁翁之利。”
豪格冷哼一聲，看向多鐸：“十五叔是怕了李自成嗎？我滿洲鐵騎，縱橫天下，何曾怕過誰？”
多鐸臉色一沉：“你！……你休得胡言！我只是為了大局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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