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輕撫，卷著街邊梧桐偶爾落下的幾片青葉，擦著白色轎車的車身掠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顏俊把車穩穩停進自家小區靠在座椅上，原本想緩口氣再上樓，可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意識剛一放鬆，疲憊便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他甚至沒力氣解開安全帶，只是微微側過身，將額頭抵在方向盤上，短暫的依託，不過幾秒鐘，他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夢裡全是混亂的碎片：堆積如山的糧食，倉庫裡漫天飛舞的糧食灰嗆得人喘不過氣，還有前女友張稚娟的冷漠的臉，以及那個站在她身邊、西裝革履氣度沉穩的老男人。他在夢裡掙扎，想抓住什麼，卻又什麼都抓不住，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只能任由自己往下墜，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溼了貼在皮膚上的襯衫。
也不知究竟睡了多久，或許是半小時，或許是更久，路燈亮起，寂靜被一陣突兀的、不輕不重的敲擊聲打破。
“篤、篤、篤。”
清脆的聲響敲在車窗玻璃上，在安靜的車庫裡顯得格外清晰，瞬間刺破了顏俊的夢境。
他猛地一個激靈，身體驟然繃緊，原本沉陷的意識瞬間被拉回現實，心臟因為突然的驚醒狂跳不止，胸腔裡傳來一陣悶痛。顏俊茫然地抬起頭，額頭還沾著方向盤上的涼意，眼前一片模糊，視線重影得厲害，好半天都沒能聚焦。他下意識地抬手，用指腹用力揉了揉乾澀發疼的眼睛，又用力眨了幾下，才勉強看清車窗外的人。
站在駕駛座車窗旁的，是一個穿著簡單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的女孩，身形高挑，頭髮紮成利落的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昏沉的車庫燈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熟悉的眉眼，顏俊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清醒了大半，心頭的疑惑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是張亞男。
他的前女友的親妹妹，那個從他認識張稚娟開始，就從未給過他好臉色，嘴巴毒得像淬了毒的丫頭。
顏俊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心底的困惑幾乎要溢位來。他和張家，不是己經斷了嗎？而且100多萬的補償費也給了。不說仁至義盡，也算是好聚好散，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兩家按理說應該形同陌路，甚至可以說是老死不相往來，張亞男怎麼會突然找到這裡來？還敲了他的車窗？
顏俊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張亞男，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過往的種種。這丫頭向來心首口快，且字字誅心，從他和張稚娟談戀愛開始，才上初中的她就從沒正眼瞧過自己，張口閉口都是嫌他窮，嫌他沒出息，說他給不了姐姐想要的生活，說姐姐嫁給他是瞎了眼，是跳進了火坑。
那些刻薄的話語，像一根根細針，紮在他曾經年輕又敏感的心上，即便時隔多年，如今想起來，依舊能感覺到一絲澀然。他本就因為這一週的糟心事變得頹廢不堪，此刻穿著沾滿糧食灰的衣服，頭髮凌亂，滿臉倦容，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按照張亞男以往的性子，看到他這副樣子，不趁機冷嘲熱諷，極盡挖苦之能事，才是怪事。
顏俊甚至己經做好了聽她尖酸話語的準備，手指搭在車門把手上，推開車門，緩緩走了下去。
路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憔悴暴露無遺。連日的奔波與心力交瘁，讓他原本還算硬朗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眼白里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像是熬了無數個通宵。身形也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全身上下，從頭髮到衣領，再到褲腳，都沾著一層薄薄的、洗不掉的糧食灰，那是他在倉庫裡連夜清點、處理積壓貨物時留下的痕跡，混著汗水，黏在皮膚上，又髒又累。
他站在張亞男面前，神色淡漠，等著她像從前一樣，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可預想中的尖刻與嘲諷，並沒有如期而至。
顏俊抬眼，恰好撞上張亞男的目光，卻在那目光裡，看到了全然不同於以往的情緒。沒有鄙夷，沒有嫌棄，沒有冰冷的刻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真切的心疼，還有眼底迅速泛起的淚光。
下一秒，張亞男的眼眶猛地紅了，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也砸得顏俊心頭一震，原本做好的所有心理準備，瞬間被打得粉碎。
他徹底懵了，疑惑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比剛才看到她出現時更甚。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亞男為什麼會哭？為什麼會露出心疼的表情？他和她之間，從來都只有針鋒相對，只有她無休止的指責與嫌棄，從未有過半分溫情，更別說這樣首白的心疼。他想破了腦袋，也猜不透這丫頭到底在搞什麼鬼。
而且，他清晰地記得，就在前天張稚娟分享了朋友圈。出院就和那個追求她許久的老男人訂了婚，訊息傳得不算低調，他也是偶然間看到的。前女友另覓良人，風光無限，作為妹妹的張亞男，此刻不是應該陪著姐姐開心，徹底和他這個“失敗的前任”劃清界限嗎？怎麼會獨自找到這裡，對著他狼狽的樣子掉眼淚？
顏俊的眉頭皺得更緊，眼神里充滿了戒備與不解，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先開口。
張亞男卻像是沒看到他的疏離與戒備，看著他瘦得脫了相的臉，看著那雙佈滿血絲、疲憊到極致的眼睛，眼淚掉得更兇了，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卻又滿是真切的關心，一字一句地說道：“別人只看到你成功了，卻沒看到你辛苦的另一面。短短一個星期時間，你就累得消瘦了一大圈，好幾天都沒睡個安穩覺了吧？你看看這眼睛裡，全都是血絲，看著……看著讓人心裡難受。”
她說著，不等顏俊反應，便伸出手，下意識地想要幫他拍掉身上的糧食灰。她的動作很輕，很小心翼翼，指尖剛碰到顏俊的衣袖，帶著一絲少女的溫熱，想要輕輕拂去那些髒汙。
在旁人看來，這是再普通不過的關心，是見不得朋友或熟人這般憔悴的善意。可落在顏俊眼裡，卻只覺得無比違和，甚至帶著一種莫名的諷刺。
他和張亞男，從來都不是可以這樣親近的關係。她曾經的刻薄還歷歷在目，那些“窮酸”“沒出息”的評價，還清晰地刻在他的記憶裡，如今這份突如其來的關心，非但沒有讓他感到溫暖，反而讓他渾身都不自在，心底的戒備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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