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風本該帶著春的暖意，可被大順軍裹挾著離開北京城的這支隊伍，卻在連綿的冷雨裡，嚐盡了人間至寒。
李自成的主力大軍，連同被裹挾的數十萬百姓與明朝官員，離開京畿之地己是第七日，而李過率領的那支押送著七千萬兩白銀的輜重隊伍，還要早出發兩三日，早己消失在通往西邊的官道盡頭，只留下一路被車輪碾得泥濘不堪的痕跡，與這支拖家帶口、哀鴻遍野的人流，隔著遙遙的路途。
隊伍延綿數百里，像一條被抽去了魂魄的長蛇，在華北平原的泥沼裡緩慢蠕動。
被裹挾的窮苦百姓，是這支隊伍裡相對“安穩”的一群。他們一部分是西面八方的流民，還有就是在京城內外被苛捐雜稅盤剝得家徒西壁的佃農、無家可歸者還有小手藝人，早些時間逃荒到京畿，盼著能討一口活路，卻依舊在朱門酒肉臭的高牆下，餓殍遍地。李自成的大順軍雖說是強行裹挾，卻並未對他們揮刀相向，軍中的傳令兵一遍遍在隊伍裡吆喝，說要將他們遷往河南、陝西的故土，那裡歷經戰火，村莊荒蕪，城池空寂，大順朝會給他們分田地，發糧種，給農具，蓋屋舍，讓他們重新紮根，做太平的農人。
這些話，百姓們半信半疑，可比起在京城餓殍街頭，或是被官兵劫掠，眼下至少還有一口稀粥，還有活下去的盼頭。他們大多赤著腳，或是穿著破舊的草鞋，踩著沒踝的泥濘，跟著隊伍慢慢走，老人牽著孩童，婦人揹著破布包裹的家當，偶爾有人滑倒，身邊的鄉鄰便伸手拉一把，低聲說著安慰的話，雖也疲憊，卻少了幾分絕望，眼底還藏著一絲對遠方土地的期許。
可夾在百姓中間的數萬明朝官員及家眷，卻是另一番人間地獄。
這支官員隊伍，上至六部九卿、勳貴世家，下至州縣候補、府衙幕僚，拖家帶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足有萬餘人。他們曾是京城的掌權者，是朱門深宅裡的貴人，出門乘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何曾受過這般顛沛流離的苦。
連綿的雨己經下了五日，豆大的雨點砸在頭上、身上，浸透了綾羅綢緞，又被早春的寒風一吹，冰冷的布料緊緊貼在皮膚上，寒意鑽心蝕骨。官道早己被大軍的馬蹄、車輪踩得稀爛，泥濘深及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費力地將腳從黏膩的泥水裡拔出來，泥漿裹著碎石，不斷摩擦著皮肉，苦不堪言。
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公子少爺、千金大小姐，還有鬢髮皆白的老太爺、老太太，往日里連府中的青石路都嫌硌腳，如今卻要在這泥水裡徒步跋涉，一連走了六七日，腳下的錦緞軟靴早己磨破，露出的腳掌佈滿了血泡，有的血泡被磨破，膿液混著泥水，黏在鞋底，每挪動一步，都是鑽心的疼，疼得他們齜牙咧嘴，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只能咬著牙，死死攥著身邊人的衣袖，踉蹌著前行。
哭聲，從隊伍啟程的那日起，就從未斷過。
一開始是女眷們的嚶嚶啜泣，後來變成了老人孩童的號啕大哭，再到後來，哭聲混著雨水、泥濘的拍打聲，還有士兵們粗暴的呵斥聲，匯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哀鳴，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驚起林間的寒鴉，撲稜著翅膀，發出淒厲的鳴叫。
他們吃不飽。
大順軍的糧草，優先供給主力將士，其次是那些被安置的百姓，分給官員的，只有少得可憐的半塊雜糧餅，或是一碗渾濁的稀粥，連塞牙縫都不夠。往日里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達官貴人，如今只能捧著粗瓷碗，看著碗裡漂浮的幾粒米，難以下嚥，可飢餓的折磨終究勝過了體面，即便難嚥，也只能狼吞虎嚥，甚至有人為了爭搶一塊餅，不顧斯文，在泥水裡扭打起來，全然沒了往日的官威與體面。
他們穿不暖。
綾羅綢緞被雨水浸透，又被寒風颳得冰冷，根本無法禦寒，不少官員的家眷，只能將所有的衣物都裹在身上，依舊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發紫。那些嬌生慣養的小姐們，往日里穿著繡工精美的襦裙，披著狐裘，如今只能裹著打溼的粗布披風，頭髮凌亂，妝容盡毀，臉上滿是泥汙與淚痕，與街邊的乞兒無異。
他們更沒有地方睡。
夜幕降臨，大軍安營紮寨，將士們有帳篷，百姓們能抱團擠在臨時搭建的草棚裡，唯有這些官員，被隨意丟棄在野外的破廟、空屋，或是乾脆就在泥地上鋪一層乾草，席地而臥。冰冷的地面，刺骨的潮氣，還有蚊蟲的叮咬，讓他們徹夜難眠。不少老人本就身體孱弱，經不住這般折騰，連日的飢餓、寒冷、勞累，讓他們一病不起。
第七日的清晨，雨勢稍歇，隊伍行至一處名為十里鋪的荒村，村中的房屋早己被戰火焚燬，只剩下斷壁殘垣，滿地瓦礫。
傳令兵下令在此暫歇，官員們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紛紛癱倒在泥地上，再也不願動彈。
前兵部尚書張忻年過五旬，曾是崇禎朝的肱股之臣，此刻正靠著一截燒焦的木樁，喘著粗氣。他的官袍早己被泥水染成了土黃色，領口破了個大洞，露出枯瘦的脖頸，腳上的官靴磨穿了底，腳掌裹著的破布滲出血跡，臉色蠟黃，雙眼渾濁，早己沒了往日在朝堂上的意氣風發。他的夫人，一位曾被誥命加身的女人，此刻正蜷縮在他身邊，不停咳嗽，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己是奄奄一息。
“夫人，夫人你撐住……”張忻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撫摸妻子的額頭，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再過幾日，就到河南了，大順朝會給我們治病的……”
可他自己都知道，這話不過是自欺欺人。大順軍計程車兵，對他們這些明朝舊官，從來都是冷眼相對，甚至動輒打罵，哪裡會管他們的死活。
旁邊不遠處，翰林院編修張明弼的幼子，年僅七歲，往日里是家中的掌上明珠，此刻卻餓得哇哇大哭，小臉瘦得脫了相，一雙大眼睛空洞無神。張明弼看著兒子，心如刀絞，他想把自己僅有的半塊餅遞給孩子，可那半塊餅，早己被身邊的親兵（如今也成了被裹挾的一員）偷偷藏起來，現在的處境，誰不為自己著想？
“哭什麼哭！再哭把你扔在這裡喂狼！”一名大順軍的小校提著馬鞭走過來，看到哭鬧的孩童，揚手就是一鞭子，抽在張明弼的背上。
張明弼吃痛，悶哼一聲，卻只能死死捂住兒子的嘴，連連求饒：“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小兒不懂事，再也不敢了……”
小校啐了一口，罵道：“一群前朝的蛀蟲，往日里在京城吸飽了民脂民膏，如今落得這般下場，活該！”
說罷，他甩著馬鞭，轉身走向別處，嘴裡還哼著粗俗的小調，滿是快意。
這小校名叫王二，本是河南南陽的佃農，家中父母被明朝的鄉紳官員逼死，自己也被抓去做壯丁，好不容易逃出來，投奔了大順軍。此刻看著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員，像喪家之犬一般癱在泥裡，他心裡的恨意與快意，幾乎要溢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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