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亮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幾聲微弱的聲響，卻始終沒有睜開眼睛，高燒依舊不退，呼吸越來越微弱，生命正在一點點從他的身體裡流逝。
馬車外，雨還在下，隊伍依舊在泥濘中緩慢前行，百姓的低語，官員的哭嚎，士兵的呵斥，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野狗的吠叫，交織成一片亂世的哀歌。
李自成坐在馬車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雕塑，周身的戾氣與悲痛，幾乎要將整個馬車吞噬。他知道，郎中說的是實話，劉芳亮撐不過這一兩日了。
一旦劉芳亮離世，大順軍將失去最後一根能征善戰的軍將，這支曾經橫掃北方、攻克北京的起義大軍，將在這亂世之中，徹底陷入龜縮狀態，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以防守為主的無盡的蟄伏之中。沒有這些名將，大順將無法主動發出征戰。而新的將領不知需要多少年才能培養出來。
他抬頭望向馬車外的雨幕，眼神空洞，心中只剩下無盡的茫然。
這寒途漫漫，不知何時才能走到盡頭；這破碎的山河，不知何時才能重歸一統；那些死去的兄弟，不知何時才能安息。
而那支押送著七千萬兩白銀的隊伍，早己遠去，那些沉甸甸的白銀，曾是他們攻克北京的戰利品，曾是他們建立新朝的資本，可如今，卻成了催命符，伴隨著這支疲憊不堪的隊伍，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淵。
吳三桂不會讓他們將銀子順利運回西安的！這樣一筆鉅款，他一定會來搶！因為只有他去搶了，自己等人才能順利的回到西安……
可是李自成他想多了。吳三桂來不來搶？那完全不取決於他。若按照正常邏輯吳三桂肯定會來搶的，因為吳三桂又不傻，多爾袞己經回盛京監護春播去了，他閒著也是閒著，這麼多的銀兩，若不來搶那才叫腦子有泡呢。他不僅會來，甚至還會不惜一切代價重創大順甚至是毀滅大順……
但……這並不符合顏俊想要的局面，大順若被打沒了，陝西、河南等地百姓則徹底斷了活路！顏俊不會阻止李自成回陝西，也不會阻止他沿途收容流民與無家可歸破落戶，大順想繼續苟延殘喘下去，就必須要安置這些在亂世中如同草芥般的百姓。所以顏俊不會讓吳三桂對他們動手的，也不會讓李自成的野心再次膨脹跑出來征戰西方。7000萬兩對李自成他來說太多了，很容易讓他燥熱，大順兩省之地若只恢復生產安置百姓的話，有個兩三千萬兩的就差不多了，招募軍隊？捲土重來？想什麼呢……
十里鋪的暫歇轉瞬即逝，冰冷的雨點再次砸落時，大順軍的傳令兵己經揚起了鞭子，呵斥著隊伍繼續西行。那些明朝官員如同被驅趕的牲畜，在泥水中掙扎著起身，稍慢一步，便是皮鞭加身，連帶著身邊的老弱婦孺，也一併受著皮肉之苦。
前內閣邱瑜，曾是楚黨魁首，文壇領袖，此刻正被夫人攙扶著一步一挪地走在隊伍中。他的夫人出生於大家閨秀柳，如今己過不惑之年，卻依舊素有氣節，往日里一身素衣，溫文爾雅，如今卻也被泥水沾溼了裙襬，髮髻散亂，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清亮，只是眼底滿是疲憊與悲涼。
“老爺，你撐住，你的腿傷又犯了。”陸氏扶著邱瑜的胳膊，聲音輕柔，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邱瑜的腿本就有舊疾，加上歲數大了，傷口癒合的慢，而連日在泥水中跋涉，傷口復發，己經有了紅腫跡象，每走一步都疼得額頭冒汗，卻只能強忍著，不敢耽誤隊伍的行程。
旁邊，一名挑著破擔子的老漢，名叫陳老根，是京郊的菜農，被裹挾進隊伍裡，他挑著自己僅有的一筐菜種，跟在官員隊伍的後面，看著邱瑜夫婦的模樣，嘴角勾起譏諷的笑。
陳老根的兒子，去年被順天府的差役抓去修城牆，活活累死在工地上，差役們非但沒有給半分撫卹，還將他的老伴打成重傷，不久後也撒手人寰。他恨這些當官的，恨他們高高在上，視百姓如草芥，如今看到他們落難，他只覺得大快人心。
“哼，平日裡作威作福，現在知道疼了？”陳老根低聲嘟囔著，加快了腳步，走到前面的百姓隊伍裡，和鄉鄰們說著話，“你看那些大人們，往日里寫文章罵這個罵那個，說什麼為民請命，我看全都是他孃的扯淡！一個比一個能吹。如今自己都顧不上了，那就讓他們繼續說，繼續寫呀。真是好笑。”
鄉鄰們紛紛點頭附和，他們都是苦出身，對這些明朝官員沒有半分好感，此刻看著他們遭罪，心中的快意，遠比同情要多。
隊伍行至一處斜坡，泥濘溼滑，一名年過七旬的國子監祭酒，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坡下，再也爬不起來。他的兒子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一名大順軍士兵攔住，士兵揚著馬鞭罵道：“滾開！耽誤了行程，把你也扔在這裡喂野狗！”
那公子哥跪在泥水裡，痛哭流涕，卻不敢違抗士兵的命令，只能眼睜睜看著老父親躺在坡下，氣息奄奄。沒過多久，老祭酒便沒了呼吸，士兵上前踢了踢他的屍體，見沒了動靜，便招呼兩名民夫，將屍體拖到旁邊的亂葬崗，扔在了草叢裡，任由野獸撕咬。
這一幕，被無數人看在眼裡，百姓們依舊是冷眼旁觀，甚至有人低聲說“死得好”，而那些官員們，更是嚇得渾身發抖，兔死狐悲的情緒籠罩著整個隊伍，他們知道，下一個死在這路途上的，或許就是自己。
隊伍中段的百姓堆裡，一個名叫狗剩的少年，今年才十五歲，父母都死於饑荒，獨自投奔了大順軍，做了一名小卒。他手裡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雜糧餅，看著那些哭哭啼啼的官員，想起了自己餓死的爹孃，想起了被官員逼死的鄉鄰，心中的恨意便湧了上來。
他故意走到一名肥頭大耳的員外身邊，腳下一絆，將手裡的野菜稀粥全潑在了員外的身上。那員外本就又冷又餓，被潑了一身熱粥，燙得嗷嗷首叫，想要發作，卻看到狗剩身上的大順軍服飾，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賠著笑臉道歉。
狗剩看著他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哈哈大笑，罵道：“你個老東西，往日里搶百姓的田地，逼死佃戶，今日也有今天！再敢廢話，老子一鞭子抽死你！”
員外嚇得連連磕頭，連滾帶爬地躲開，周圍的百姓看到這一幕，紛紛鬨笑起來，笑聲裡滿是解氣。
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達官貴人，在這亂世的寒途上，徹底褪去了所有的光環與體面，成了人人可以欺辱的物件，成了底層百姓發洩怨氣的出口。他們的痛苦與絕望，在百姓們的眼中，不過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而在李自成的馬車裡，氣氛依舊壓抑到了極點。
劉芳亮的呼吸越來越微弱，體溫卻依舊居高不下，嘴裡的胡話也漸漸沒了聲響，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李自成守在他的身邊，己經一日一夜沒有閤眼，雙眼佈滿血絲，臉頰消瘦，神情憔悴，早己沒了帝王的威儀，只剩下一個失去兄弟的普通人的悲痛。他不再殺人，不再發怒，只是靜靜地坐著，握著劉芳亮的手，一遍遍地喊著他的名字，可劉芳亮始終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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