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隊伍行至一片荒無人煙的河灘，天色陰沉，冷風呼嘯，黃沙打在臉上生疼。大順軍忽然傳令，全軍就地紮營，不再前行。
被驅趕得麻木的明官們，一個個癱倒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以為只是尋常的歇息。他們早己沒了力氣思考，只想著能多喘口氣，能討到一口稀粥，能讓身邊快要餓死的孩子喝上一口水。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不是歇息，這是牛金星為他們佈下的，又一道陰毒無比的陷阱。
未時三刻，數十名大順軍校，手持銅鑼，沿著隊伍一字排開，哐哐哐的鑼聲震得人耳膜發疼。緊接著，一名嗓門洪亮的大順傳令官，站在高處，用帶著陝西口音的官話，高聲喊道：
“大順朝丞相牛大人有令！念及諸位前明舊臣，一路西行辛苦，不忍看諸位大人、家眷凍餓勞累，特將此前收繳的馬車、牛車、糧食、被褥、鍋灶、衣物等一應物件，盡數發還！”
這話一齣口，河灘上瞬間死寂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騷動！
“發還？！”
“我的馬車！我的糧食！”
“老天爺開眼了！終於能拿回東西了！”
“孩兒他娘！咱們有救了！有被褥了！不用挨凍了！”
那些癱在地上的官員們，一個個像是被打了強心針一般，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原本渾濁的眼睛，瞬間迸發出求生的光芒，虛弱的身體裡，驟然湧出一股力氣。他們互相攙扶著，拉扯著，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傳令官，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隨即又被狂喜淹沒。
他們想的是什麼？
想的是終於不用再徒步跋涉，終於能讓老弱病殘坐上馬車；想的是終於能領到糧食，不用再啃樹皮吃草根，不用再看著家人活活餓死；想的是終於能拿回被褥，夜裡不用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不用再看著妻兒凍得渾身發紫；想的是終於能拿回鍋灶，能煮一口熱湯，能吃一口熱飯，不用再像野人一般生吞硬嚥。
二十天的地獄般的折磨，早己把這些大明官員的骨氣、體面、驕傲，磨去了十之八九。此刻，一句“發還物件”，就像是絕境中的一根救命稻草，讓他們瞬間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這些官老爺們捋著鬍子，激動得渾身發抖；尚書們搓著手，連連點頭；御史們忘了平日裡的剛正，嘴角咧到了耳根；就連那些一首咬著牙硬撐的清流官員，此刻也忍不住鬆了口氣，眼中泛起淚光。
家眷們更是哭作一團，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對著傳令官的方向磕頭，嘴裡唸叨著“謝天謝地”“謝牛丞相慈悲”。
可他們的高興，僅僅持續了不到三息。
那傳令官等河灘上的歡呼聲稍歇，臉色一沉，聲音陡然拔高，冰冷刺骨，如同臘月的寒風，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諸位且慢歡喜！牛相有話在先——物件可以發還，每一粒糧、每一輛車、每一床被，都能還給你們！但天下沒有白吃的宴席，沒有白拿的財物！想要拿回這些舉家搬遷的必需品，有一個條件！”
所有人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狂喜的潮水瞬間退去，只剩下冰冷的恐懼和不安，重新爬上心頭。他們知道，大順朝的人，從來不會做慈善，牛金星的“條件”，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果然，那傳令官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喊出了牛金星的毒計：
“想要領回你的車馬糧食，想要讓你的家眷免於凍餓累死，就必須寫下一篇文章！一篇辱罵大明、辱罵崇禎國君的文章！要白紙黑字，親筆書寫，署名畫押！”
“寫了，立刻領回物件，立刻給糧給車，立刻讓你的家人吃飽穿暖，坐上馬車歇息！”
“不寫？也可以！”
“那就繼續走！繼續餓著！繼續熬著！繼續看著你的父母、妻兒、兒女，在這半途上，病餓而死，勞累而亡！屍首扔在路邊，喂狼餵狗，無人收殮！”
話音落下，河灘上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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