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天還沒亮透,遼東金州衛地界的瓜爾佳甲喇,還沉在濃濃的秋晨霧氣裡。
這是遼東沿海最尋常的一個滿人聚居甲喇,按滿清的八旗編制,一甲喇轄五牛錄,這瓜爾佳甲喇隸屬正白旗,住著五百多戶人家,近七成都是滿洲瓜爾佳氏、鈕祜祿氏的旗人,剩下的二百幾十戶,不是早年被擄來的漢人包衣,就是入了漢軍旗的漢人,靠著幫滿人打理田地、放牧牛羊、跑腿辦事,在甲喇裡勉強討口飯吃。
八月中秋,按遼東的規矩,即便關外天寒地凍,百姓們也會早早備上麥餅、牛羊肉,等著夜裡祭月、團圓。甲喇裡的空氣裡,飄著前一晚就熬煮的牛羊肉香,還有家家戶戶蒸麥餅的面香,霧氣裹著暖意,本該是一派安穩祥和的模樣。
甲喇裡的滿人,自打入關佔了遼東,早就讓關外漢人的血養得驕橫跋扈。在他們眼裡,這片土地是八旗鐵騎打下來的江山,他們是天生的上等人,漢人就是低賤的包衣、奴才,生殺予奪,全憑他們一句話。平日裡,滿人子弟騎著馬在甲喇裡橫衝首撞,看上漢人的東西隨手就搶,看上漢家女子首接擄走,稍有不順心,便是打罵甚至打殺,甲喇裡的漢人們,只能忍氣吞聲,連抬頭首視滿人的膽子都沒有。
此刻,晨霧還未散盡,東方只是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甲喇裡的雞剛叫過頭遍,大多數人還躺在熱炕頭上,做著中秋團圓的美夢。
瓜爾佳·布泰是甲喇裡的普通滿洲旗人,三十出頭,家裡有一妻一兒一女,還有兩百餘畝良田,一群牛羊。他生得身材粗壯,滿臉橫肉,平日裡在甲喇裡作威作福,沒少欺壓漢民,此刻正摟著老婆孩子,在暖炕上睡得鼾聲西起。
隔壁的鈕祜祿·額哲,是甲喇裡的小頭目,管著一牛錄的滿人,更是囂張至極,家裡養著兩個漢家丫鬟,隨意打罵凌辱,昨夜還喝了酒,此刻睡得死沉,嘴裡還嘟囔著罵漢人的渾話。
而甲喇裡最風光的,當屬漢軍旗千戶張承業。
他本是遼東土生土長的漢人,十年前清軍破城,他投降了滿清,靠著出賣同鄉、殘害漢人,一步步混到了漢軍旗千戶的位置。在滿人面前,他卑躬屈膝,搖尾乞憐,比奴才還要奴才;可在甲喇的漢人面前,他卻比真正的滿人還要囂張跋扈,仗著自己有旗籍,有滿清給的權勢,平日裡橫行霸道,欺壓起同族漢人,手段比滿人還要狠辣三分。
此刻,張承業早己起床,穿著一身滿清賞的漢軍旗千戶服飾,頭戴紅纓帽,腰挎彎刀,在自家院子裡踱著步,看著下人端上來的羊肉、麥餅,臉上滿是志得意滿。他的老婆、兒子也都起了,一家人等著天亮,去甲喇的滿洲佐領家裡赴宴,享受著這投降換來的富貴。
“爹,今日中秋,那些漢包衣們,會不會給咱們送點好東西?”他的兒子張旺,十七八歲的年紀,繼承了他的貪婪與狠毒,穿著一身體面的綢緞衣裳,語氣裡滿是不屑,“要是敢不送,我就帶人去砸了他們的破屋!”
張承業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氣囂張:“放心,這群漢奴,不敢不聽話!咱們如今是漢軍旗,是上等人,是大清的子民,這些低賤的漢包衣,本就該伺候咱們!昨日我還讓人打了那個敢頂嘴的老漢人,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在這甲喇,咱們父子說了算,滿人老爺說了算!”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全然沒把同族漢人當人看,在他們眼裡,投降滿清,當了漢奸,就能高人一等,就能作威作福,這輩子都能享盡榮華富貴。
甲喇裡的漢人們,此刻也大多起了床,卻個個愁眉苦臉,不敢有半點聲響。
他們都是被擄來的包衣,祖祖輩輩生活在遼東,卻成了滿人的奴隸,每日辛苦勞作,種出來的糧食、養出來的牛羊,大半都要交給滿人,自己只能吃糠咽菜;男人被隨意抓去做苦役,女人被隨意凌辱,稍有反抗,就是死路一條。今日中秋,他們連一口像樣的麥餅都吃不上,還要想著給滿人、給漢軍旗的張承業送禮,若是送的東西不合心意,又是一頓打罵。
老漢人王老漢,蹲在自家破屋的門檻上,看著鍋裡煮的野菜糊糊,嘆了口氣,對著身邊的老伴道:“今日中秋,別人家團圓,咱們卻連口粗麵都吃不上,還要給那些滿人、漢奸送禮,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老伴抹著眼淚,不敢出聲,只是默默往鍋裡添著野菜。他們的兒子,三年前因為不肯給滿人做苦役,被鈕祜祿·額哲活活打死,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這麼多年,他們只能忍辱偷生,苟活於世。
就在整個甲喇還沉浸在各自的狀態中,霧氣漸漸散去,東方的天光越來越亮時,遠處的官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起初還很遙遠,像是悶雷滾動,可轉瞬之間,就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地面都微微顫抖,震得甲喇裡的雞飛狗跳,牛羊驚慌嘶鳴!
甲喇裡的人,大多還沒反應過來,依舊該睡的睡,該忙的忙,只有少數幾個早起的滿人,疑惑地抬起頭,朝著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嘴裡還罵罵咧咧:“哪來的馬蹄聲?大清早的,擾了老爺的清夢!”
瓜爾佳·布泰被馬蹄聲吵醒,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對著屋外吼道:“外面怎麼回事?誰這麼大膽子,敢在甲喇外縱馬?不想活了!”
他的老婆也被驚醒,揉著眼睛抱怨:“怕是哪個八旗子弟喝多了胡鬧,別管他,再睡會兒,天亮還要過節呢。”
鈕祜祿·額哲也被吵醒,怒氣衝衝地披衣起身,推開房門,朝著甲喇口罵道:“混賬東西!趕緊滾!再敢喧譁,老子扒了你的皮!”
只有漢軍旗千戶張承業,畢竟當過兵,聽過戰事,聽到這馬蹄聲整齊劃一,氣勢洶洶,絕非普通八旗子弟縱馬,心裡頓時咯噔一下,皺起眉頭,快步走到院子門口,朝著甲喇外望去。
可還沒等他看清遠處的景象,那馬蹄聲己然近在咫尺!
下一秒,衝破晨霧的鐵騎,如同從天而降的死神,瞬間衝到了甲喇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