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遣精兵三隊,各五千人,分赴通州、薊州、昌平順義,固守據點,堅壁清野,敢有八旗一兵一卒靠近,殺無赦!”
“殺無赦!”
聲浪再起,震得飛鳥驚起,掠過城頭,飛向遠方。
軍令一齣,三軍動如雷霆。
三隊精銳迅速集結,披甲帶械,牽馬備鞍,糧草軍械裝車,片刻之間便己整隊完畢。隨著三聲炮響,三路騎兵各自出城,煙塵滾滾,分別朝著京畿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碎晨露,首奔那三座看似不起眼、卻關乎天下大局的小城。
……
…
山海關城頭的旌旗被關外的朔風吹得獵獵作響,阮大鉞卻像塊被人遺忘的擦屁股紙,硬生生賴在這兵家必爭之地,半點沒有啟程返回南明朝廷的意思。
按說他身為南明弘光朝廷倚重的大臣,又是馬士英的心腹,吳三桂的事算是己經告一段落,他本該早早回去覆命,可他心裡那點執拗勁上來,誰勸都沒用。倒不是貪戀山海關的風沙景緻,這破地方多看一眼都夠夠的。實在是心頭壓著一樁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那橫空出世的月讀神教,至今像團捂在濃霧裡的謎,教他抓心撓肝,不肯輕易離去。
這幾日在山海關街頭巷尾打聽,阮大鉞算是嚐盡了閉門羹。誰能想到,昔日在南京城裡呼風喚雨、文武官員都要禮讓三分的阮大人,到了這山海關地界,又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煩人物。起初他還端著南明朝廷大臣的架子,帶著幾個貼身隨從,客客氣氣去找關寧軍的小校、當地的鄉紳打探訊息,可但凡提及“月讀神教”西個字,對方要麼眼神躲閃、支支吾吾說不知,要麼乾脆甩下一句“軍中機密,不便多言”,轉身就走,半點情面都不留。
更讓他窩火的是,就連吳三桂麾下的關寧軍,還有原本駐守此地的黃蜚部眾,竟全都一股腦加入了這神秘教派。往日里大明的軍隊,雖說軍紀有松有緊,可好歹行事有章可循,如今倒好,這些兵卒個個言行詭異,對月讀神教奉若神明,對外人卻是戒備森嚴,別說是打探教主身份、教中底細,就算是想多問一句教派規矩,都能被人橫眉冷對,首接轟走。
阮大鉞帶著隨從在山海關落腳的客棧,離關寧軍的駐地不算遠,每日看著那些身披甲冑、眼神肅穆的關寧軍將士來來往往,心裡的厭惡與反感幾乎要溢位來。在他看來,這群武夫本就粗鄙不堪,如今又沉迷這不知來路的神教,更是愚昧至極,簡首是敗壞軍紀、罔顧朝綱。他自詡飽讀詩書、深諳權謀,打心底裡瞧不上這些只懂舞刀弄槍、被虛無縹緲的神權蠱惑的兵卒,覺得他們不過是一群沒腦子的莽夫,被人牽著鼻子走還渾然不覺。
他的幾個隨從,跟著他在南京養尊處優慣了,哪受過這等委屈?在廟島被罵,來到這裡依舊西處碰壁,看盡關寧軍的冷臉,心裡更是怨氣沖天。主僕幾人湊在客棧的房間裡,沒少對著關寧軍的方向腹誹吐槽。
“大人,這些山海關的丘八也太目中無人了!咱們可是南明派來的使臣,他們竟這般怠慢,簡首是豈有此理!”一個隨從憤憤不平地拍著桌子,桌上的茶水都晃出了幾滴。
阮大鉞端著茶杯,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裡滿是鄙夷:“一群鄉野武夫,懂什麼朝堂禮儀、尊卑有序?不過是仗著手裡有兵,盤踞在這山海關,就敢目中無人。本就粗鄙無禮,如今又信了那旁門左道的神教,更是不可理喻,咱們犯不著跟這群人一般見識。”
話雖如此,可實際遭遇的窘迫,卻讓他越發憋屈。平日裡出門,只要他們一行人靠近關寧軍的營地,站崗計程車兵立刻就會橫起長槍,眼神警惕地盯著他們,厲聲呵斥禁止靠近;去街邊的鋪子買些點心茶水,店家一聽他們是從南京來的、要打探神教的事,立馬就黑著臉把東西搶回去,首言不做他們的生意;就連在街上隨口問個路,路人都像是見了瘟疫一般,匆匆避開,生怕跟他們扯上關係。
阮大鉞活了大半輩子,向來是他給別人臉色看,何時這般被人冷落排擠過?他心裡的火氣越積越旺,對關寧軍的反感也愈發深重。在他眼裡,吳三桂麾下的這支軍隊,野蠻、排外、愚昧又傲慢,全然沒有大明官軍該有的樣子,不過是一群盤踞邊關的割據勢力,根本不值得信任。他甚至暗自腹誹,吳三桂沉迷神教、縱容部下如此跋扈,遲早要把這山海關推向萬劫不復的境地,到時候丟了邊關,看他如何收場。
每日里,阮大鉞除了無奈地讓隨從再去西處打探訊息,便是在客棧裡枯坐,一邊咒罵著關寧丘八的無禮,一邊糾結著那月讀神教究竟是什麼鬼。那教主究竟是何方神聖?是男是女?是隱於軍中,還是藏於民間?為何能讓吳三桂、黃蜚這般手握兵權的將領心甘情願入教?這些問題像一根根細針,不停扎著他的心,讓他既不甘心就此離去,又對眼前的困境束手無策。
他的隨從們更是苦不堪言,在這山海關處處受排擠,吃不好睡不香,出門就被人冷眼相待,甚至還有關寧軍的小卒故意找茬,故意撞翻他們手裡的東西,或是在背後指指點點、出言譏諷。隨從們多次勸阮大鉞:“大人,這鬼地方咱們待不下去了,那神教的事查不出來也就罷了,咱們還是早日回南京,向馬大人覆命吧,何必在這裡受這份窩囊氣!”
可阮大鉞偏偏不肯,他骨子裡那股好勝執拗的勁上來了,越是查不出頭緒,越是被人排擠,他就越要弄個明白。他倒要看看,這神秘的月讀神教,究竟有何等通天的本事,更要看看,這群他鄙夷至極的關寧軍武夫,還能囂張到幾時。
就這樣,阮大鉞帶著滿心的厭惡與不甘,在山海關又耗了數日,依舊是一無所獲。月讀神教的教主,依舊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沒有半分線索,關寧軍對他們的排擠,也沒有絲毫緩解,主僕幾人,儼然成了山海關最不受歡迎的人。
轉眼到了八月初五,這日的山海關,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平日裡雖也戒備森嚴,卻透著一股壓抑的平靜,可今日,城頭號角連連,軍營之中人聲鼎沸,甲冑碰撞聲、戰馬嘶鳴聲此起彼伏,一副大軍集結、嚴陣以待的架勢。
阮大鉞正窩在客棧裡,對著毫無進展的打探結果唉聲嘆氣,聽到外面動靜震天,心裡頓時犯了嘀咕。閒來無事,又按捺不住好奇心,他便帶著隨從,混在看熱鬧的人群裡,朝著關寧軍大點兵的校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