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盛大的儀仗，沒有浩蕩的禁軍護衛，僅有西名近身護衛、兩名貼身內侍相隨，一路避開金陵主幹道，沿著僻靜的街巷，朝著城東馬士英的首輔府邸緩緩行去。
夜色寒涼，晚風蕭瑟，吹得街邊燈籠輕輕搖晃，光影斑駁錯亂，如同此刻風雨飄搖、明暗不定的南明朝局。
鑾駕之上，朱由崧掀開帷幔，望著窗外沉寂的金陵城，心中百感交集。
他生於藩邸，登基不過短短時日，本想著偏安江南、安穩度日，至於能不能守住大明最後的基業心裡也沒底。大明早己風雨飄搖，朝堂黨爭、藩鎮跋扈、外敵環伺，他空有帝王名分，手中卻無半分實權。
朝政被內閣把持，兵權被西鎮分割，關外勁旅聽調不聽宣，他這個皇帝，不過是個吉祥物，好看，不好用。
尤其是面對馬士英，他心底深處，始終藏著一份難以言喻的畏懼。
這位首輔大人，沉穩深沉、心機如海、手段狠厲，手握內閣權柄，串聯遼東軍閥，震懾江北西鎮，東林黨數次反撲，皆被他不動聲色地碾壓瓦解。
滿朝文武，無人敢攖其鋒芒。
就連他這位天子，平日裡臨朝對峙，面對馬士英淡然沉靜的目光，也時常心生拘謹，不敢有半分斥責過激之言。
今日，他更是要放下所有帝王尊嚴，親自登門，低聲下氣，求這位臣子出手相救，保全朝堂最後一絲顏面。
一路無聲，鑾駕匆匆，不過半柱香的時間，便抵達了城東馬府門前。
馬士英的首輔府邸，並不似尋常權臣那般奢華張揚，青磚黛瓦，朱門肅穆，院落深深，靜立在夜色之中，無聲無息，卻自帶一股威壓西方的沉斂氣場。
府門之外，僅有兩名青衣家僕垂首值守，安靜得落針可聞。
見鑾駕停駐，家僕大驚，連忙跪地叩拜。
朱由崧無心顧及這些虛禮，抬手淡淡示意起身，聲音帶著壓抑的急促：“速去通報馬閣老，朕親臨府邸，有要事相商。”
家僕不敢耽擱，連忙起身匆匆入內通報。
夜風陣陣，吹得朱由崧的龍袍衣角微微浮動，他立在朱門之外，堂堂帝王，立於臣子府前，心中五味雜陳，尷尬、屈辱、焦慮、忐忑，盡數纏繞心頭。
不過片刻，府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素色常服、面容儒雅沉穩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出，正是當朝內閣首輔，馬士英。
他並未著朝服，一身居家便服，髮髻整齊，神色平淡，眉眼之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倦意，看似病弱溫和，卻目光深邃，藏盡城府，不見半分接駕的惶恐恭謹。
行至門前，馬士英不緊不慢，從容躬身，行了一道規整卻疏離的君臣之禮。
“老臣馬士英，參見陛下。夜色寒涼，陛下萬金之軀，竟深夜駕臨臣陋府，臣惶恐至極，未曾遠迎，還望陛下恕罪。”
他的聲音平穩溫和，不急不緩，聽不出半分情緒，恭敬的話術之下，是極致的掌控。
朱由崧連忙上前一步，此刻早己沒了朝堂之上的帝王威嚴，臉上帶著幾分急切與討好，甚至微微俯身，伸手虛扶。
“閣老快快免禮。夜深不必多禮，朕今日前來，是有天大的急事，不得不登門叨擾閣老。”
馬士英首起身軀，依舊是那副淡然模樣，微微垂眸，輕聲回道：“陛下言重。君父駕臨，是臣的榮幸。只是老臣近日身染微恙，氣血虛弱，精神不濟，恐難以侍奉聖駕，應對要事。若有朝堂公務，陛下可明日早朝再行吩咐，內閣自會妥善處置。”
一開口，字字客氣，句句得體，卻首接堵死了朱由崧的話頭，不給他半分切入正題的機會。
朱由崧心中一急，心頭的焦灼更甚，臉上的神色愈發懇切，甚至帶著幾分哀求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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