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元年西月，薩哈廉染重病臥床不起。這位寧完我最早的主子、唯一還能庇護他的貝勒，數月之後病逝。
薩哈廉離世，是寧完我跌入更深低谷的開端。
薩哈廉生前寬厚，即便寧完我獲罪歸府，也不曾苛待，還時常與他談論時局；貝勒一死，王府由其諸子承襲，年輕小貝勒對這位獲罪舊奴毫無情面，不再特殊優待，雜役、謄抄、打理賬冊粗活盡數壓在他身上。昔日同僚身為大學士出入宮廷，車馬僕從隨行，他卻每日清早伺候王府差遣，與底層包衣一同勞作，滿府下人隨意呼來喝去，再無半分敬重。
皇太極稱帝之後，勵精圖治，持續推行寧完我早年提議的各項制度：六部權責、科舉取士、漢軍擴編、安撫降民、設立監察言官，所有國策皆依當年他上萬言疏執行，朝堂之上人人知曉這些規制出自寧完我手筆，卻無人敢在大汗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偶有議政之時，范文程談及制度源流，委婉提起寧完我早年建言，皇太極只淡淡一句：“此人有才無德，屢犯國法，終身為奴，己是從輕發落。”一句話堵死所有為寧完我求情門路，此後再無大臣敢舉薦起復。
崇德朝八年，皇太極數次大規模征伐明朝、朝鮮、蒙古，大戰小戰連綿不斷。范文程、鮑承先、希福隨侍帝王身側，出謀劃策，不斷累積功勳，爵位、賞賜逐年疊加；反觀寧完我，困於禮親王府內，隔絕一切軍國訊息，偶爾從王府往來官吏口中聽聞關外戰事，卻連上書進言的資格都不沒有。
身為罪奴，無旨不得擅自離王府，更不許接觸朝堂官員。昔日交好的漢臣同僚，即便路過禮親王府，也不敢登門相見，唯恐被大汗猜忌私結罪臣，惹禍上身。偶有鮑承先趁祭祀宗室之機，偷偷塞給他幾卷新刊典籍、些許銀錢，匆匆一面便匆忙離去，不敢多言。
漫長八年，寧完我的生活分為兩部分：白日處理王府繁雜雜務，清點田莊賬目、謄抄宗室往來文書、登記府中奴僕名冊；夜晚閉門獨處一盞油燈，通讀經史、覆盤關外關內戰局，將心中對伐明、治國的策論盡數寫在紙上，寫滿數十卷手稿，卻無處呈上御覽，只能鎖在木箱之中。
從前他身居高位，酒局賭局絡繹不絕，獲罪之後，他徹底戒掉賭博，酒也極少再飲。八年沉寂磨去他當年鋒芒外露的性子，從前遇事首言、稜角銳利，如今收斂所有銳氣，待人沉默溫和，再不與人爭執長短。
他時常覆盤自己前半生過錯：永平初次賭博，大汗己然寬恕，自己不知收斂，二次犯禁，恰逢開國立規，撞上帝王整頓風氣的槍口，落得削職為奴實屬自取。但他心中亦有不甘：自己整套治國方略支撐大清立國，僅僅小節過失，便徹底廢棄八年，才華埋沒於王府雜務之間。
崇德二年，大清出兵征伐朝鮮，一舉征服李氏朝鮮，斷絕明朝外援；崇德五年至七年，松錦大戰爆發，皇太極傾盡八旗主力圍困錦州、松山，洪承疇被俘，關外明軍主力盡數覆滅，明朝防線徹底崩潰。
松錦大捷訊息傳至盛京，全城歡慶，王府上下襬酒慶賀，所有宗室奴僕皆有賞錢，唯有寧完我獨自待在雜房。他鋪開紙張，寫下數萬字對戰局的覆盤，分析明軍弊病、八旗進軍短板、日後入關攻取中原的路線謀劃，字字句句皆是深思熟慮的上策，可文稿寫完，只能鎖入木箱，永無遞到大清帝王眼前的可能。
松錦戰後，關外大局己定，大清佔據遼東全境，收服朝鮮、蒙古，只待時機成熟，便可揮師入關，奪取北京。朝堂大學士范文程屢次上疏，勸皇太極休養兵馬，等待明朝內亂再大舉進兵，這套戰略，與寧完我天聰年間的伐明疏文高度重合。
可寧完我聽聞訊息後，獨坐窗前長嘆。世間事何其諷刺，自己嘔心瀝血定下國策，旁人憑此建功立業，自己卻淪為王府奴僕，旁觀天下變局，寸功不能立，一語不能獻。
八年之間，並非沒有一絲轉機。崇德西年，皇太極開設科舉，選拔漢人生員補充官吏，禮親王府管事的見寧完我，學問冠絕盛京，提議讓他以王府奴僕身份參加科考，若得中，或許能借此脫離奴籍。寧完我婉言拒絕：“大汗明旨罰我為奴，無旨不得赴考，私自應試，便是抗旨，只會罪加一等，永無出頭之日。”
他看得通透，皇太極不鬆口，任何投機門路都是自尋死路，唯有靜靜蟄伏，等候時局變動。
崇德八年八月初九，皇太極猝然駕崩於清寧宮。
盛京瞬間陷入諸王奪位大亂，豪格與多爾袞兩派勢同水火，八旗劍拔弩張，內戰一觸即發。禮親王代善身為宗室元老，禮親王府成為各方貝勒奔走商議之地，往來王公、大臣絡繹不絕。
寧完我身為府內文書，得以整理各方往來密信，旁觀這場驚天權力博弈。他冷眼看清各方勢力底牌：兩黃旗支援豪格，兩白旗擁護多爾袞，代善兩紅旗中立，濟爾哈朗鑲藍旗觀望，雙方僵持不下，誰也無法獨自登基。
數日權衡之後，諸王達成折中方案：不立豪格、不立多爾袞，改立皇太極第九子六歲福臨繼位，多爾袞、濟爾哈朗二人共同攝政。
奪位風波塵埃落定，大清新帝登基，改次年為順治元年。朝堂權力格局徹底改寫，多爾袞手握攝政大權，成為大清實際掌權者。
這一場帝位更迭，讓沉寂八年的寧完我看見了一絲微光。
皇太極在世時，始終記恨他兩次賭博違禁之事，不肯起復；如今先帝己逝，新帝年幼，攝政王多爾袞掌理朝政，朝堂人事必然大換血。多爾袞素來廣納漢才，重用范文程、洪承疇等降臣，只要有機會將自己胸中治國策論遞到攝政王眼前，八年廢臣的僵局，或許便能打破。
但此刻距離清軍大舉入關，尚有數月光陰。多爾袞忙著整頓八旗兵馬、協調諸王勢力，安撫朝堂人心，無暇顧及禮親王府一名獲罪舊奴。寧完我依舊守著王府雜務，每日謄抄宗室文書，等待入關的契機。
崇德八年秋冬，明朝關內亂象叢生：李自成農民軍席捲西北，步步逼近北京；張獻忠割據西南，大明各地督撫擁兵自重，朝廷號令不出紫禁城。探子每日源源不斷將關內急報送入盛京王府，寧完我翻閱一份份軍情密報，心中清楚，天下大亂，大清定鼎中原的時機，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