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新可汗孫萬榮站在臺地上,望著遠處平原上緩緩推進的唐軍方陣,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等了一個冬天,終於等來了唐軍主動出擊。但他沒想到的是,唐軍只來了兩萬人。兩萬步兵,在開闊平原上正面對陣他的三萬精騎。這不是打仗,這是自殺。
他故意轉身對身邊的部將們笑道:“看到沒有?唐軍沒人了。連陽玄基這種老得掉牙的殘廢都拉出來充數。”部將們鬨堂大笑,有人拍著馬鞍說陽玄基是不是老糊塗了,兩萬步卒敢來衝三萬鐵騎;有人嘲笑說陽玄基那隻獨眼怕是看不清楚地形,以為自己是站在城牆上而不是站在平原上。
孫萬榮翻身上馬,拔出彎刀,刀鋒在刺眼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寒芒。他的戰馬是一匹通體漆黑的契丹馬,鬃毛在風中狂舞,響鼻噴出的白汽像一頭即將撲出去的猛獸。他騎在馬背上,彎刀向前一指:“前鋒——沖垮他們的方陣!中軍隨我壓上!誰第一個砍下陽玄基的腦袋,賞他一百頭牛!”
牛角號聲震天動地,契丹鐵騎從臺地上傾瀉而下。白茫茫的霧中湧出一排黑壓壓的騎兵,像一道巨大的雪崩從山坡上滾下來。騎手們伏在馬背上,口中發出尖利的嚎叫,彎刀在雪霧中閃著冷幽幽的寒光。這是契丹最精銳的中軍——孫萬榮親自帶出來的嫡系,每一個都跟著他在西硤石谷殺過人、在東硤石谷見過血,渾身都是死人堆裡滾出來的殺氣。
陽玄基站在第一排長矛手的身前。他下了馬,讓自己的灰褐色老馬被親兵牽走了。他左手握著那柄磨得發亮的舊弓,腰間掛著橫刀,孤零零地站在方陣正前方十步的位置,站在兩萬步卒和三萬騎兵之間的那片空曠地上。寒風吹得他的戰袍獵獵作響,吹得他花白的頭髮在頭頂上狂舞,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一棵在雪原上生了根的老樹。
契丹騎兵越衝越近。馬蹄聲從遠處滾滾而來,越來越響,越來越沉,到最後震得地面的雪殼都在顫抖。陽玄基的獨眼中映出了契丹騎兵的輪廓——衝在最前面的是孫萬榮的狼頭旗。他舉起弓,從箭壺中抽出第一支箭,搭在弦上。他的右臂有些僵硬,但拉弓的動作依然流暢——被流放的時候裡他每天都在練,用樹枝當弓,用草繩當弦,在林裡射野兔。他把弓拉滿,瞄準那個舉著狼頭旗的契丹騎手。
放。
一箭。
狼頭旗手喉嚨中箭,從馬背上仰面翻倒,旗幟在寒風中搖晃了兩下,被後面衝上來的騎手接住,但衝鋒的隊形已經出現了瞬間的散亂。契丹騎兵們愣了一下——一個獨眼老將,站在空蕩蕩的地上,單人單弓,居然敢朝三萬鐵騎放箭?不等他們回過神來,第二支箭已經飛來,射穿了接旗騎手的左眼,箭頭從後腦穿出。第三支箭緊跟著射中一匹戰馬的眼睛,戰馬慘嘶著高高揚起前蹄,把背上的騎手甩飛出去,摔在凍硬的大地上,還沒爬起來就被後面湧上來的馬蹄踩碎了腦袋。
三十支箭,三十條人命。每一箭都正中要害——不是喉嚨就是眼睛,不是眼睛就是心口。箭壺空了,契丹騎兵也衝到了眼前。陽玄基把弓扔在雪地上,拔出橫刀,轉身大步走回方陣中。長矛手們自動讓開一條通道,等他走進陣心,通道合攏,三層長矛同時放平,矛尖向外,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荊棘牆。
兩軍碰撞的那一瞬間,大地彷彿震顫了一下。衝在最前面的契丹戰馬狠狠地撞在長矛牆上,矛尖刺穿馬胸,戰馬慘嘶著翻倒,把騎手壓在身下。後續的騎兵來不及減速,一波接一波地撞上去,人仰馬翻,慘叫聲和馬嘶聲混在一起,血濺在殘雪上嗤嗤地冒著熱氣。
但契丹人畢竟是契丹人,他們的騎兵衝鋒像海浪一樣,一波被擋住,下一波又湧上來,一波比一波猛,一波比一波狠。
孫萬榮將中軍全部壓上,數千騎兵從正面輪番衝擊唐軍方陣,彎刀劈砍在長矛杆上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陽玄基的方陣在騎兵的衝擊下劇烈地震動著。第一排的長矛手不斷有人被撞飛、被砍倒、被流失射中面門仰面倒下,但每當一個人倒下,後面的人就沉默地補上他的位置,拿起他掉在地上的長矛,繼續對準前方。有人被馬蹄踩碎了腿骨,疼得渾身發抖,但他趴在地上還死死攥著矛杆不放,把矛尖往上捅,捅穿了一匹戰馬的肚子。馬血混合著內臟嘩啦啦地澆在他身上,熱得燙人,他咬著牙沒有鬆手。
陽玄基教他們的東西在這場血戰中發揮了作用——契丹騎兵的衝鋒靠的是速度,速度一旦被矛陣擋住,騎兵就失去了最大的優勢。站在原地的步兵比騎在馬上左搖右晃的騎兵更穩、更準、更狠。
一個幽州城裡半年前還在掄鋤頭的年輕壯丁,此刻雙手緊握長矛,從馬腹下面往上捅,把騎手從馬背上挑了下來。他在校場上這個動作練了不下兩千遍,陽玄基拄著柺杖站在他身邊盯著他練,練到手磨出血泡、血泡磨破了結成繭。那年輕壯丁看著摔在地上掙扎的契丹騎兵,腦子一片空白,什麼想法都沒有,只有肌肉記憶在驅使他的雙手——收矛,再刺,再收,再刺。
孫萬榮的臉色變了。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沒見過這樣的步兵方陣。在他的經驗裡,步兵在騎兵衝鋒面前只有兩種反應——要麼潰散,要麼被碾碎。但眼前這支唐軍既沒有潰散也沒有被碾碎,他們像一塊鐵板一樣釘在平原上,任憑騎兵的衝擊一波接一波地撞上來,就是不碎。他甚至看到有些唐軍士兵被撞飛出去吐著血倒在雪地上,又掙扎著爬起來,撿起掉在身邊的矛,繼續捅。這些人不是被強迫著站在這裡的——他們是真的想贏。
這些想法在孫萬榮的腦海裡只閃過了一瞬。他是草原上最狡猾的狼,不會因為一塊啃不動的骨頭就放棄進攻。他迅速調整了戰術,命令騎兵不再正面硬衝方陣的矛牆,而是利用速度優勢在方陣外圍來回馳射。
契丹騎兵的馬弓射程遠、射速快,騎手們在馬背上扭身放箭,箭矢像飛蝗一樣潑向唐軍陣中。這是草原騎兵最經典的戰術——不跟你硬碰硬,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用箭雨削掉你的外層防守,等你陣型鬆動、人員傷亡到一定程度,再集中衝鋒一擊致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