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目光轉向駱務整,聲音沉痛:“駱將軍,你原為契丹聯盟部落中公認的勇士,素以忠勇著稱。三年前,你的部落遭遇百年不遇的雪災,牛羊凍斃殆盡,族人飢寒交迫,瀕臨絕境。你們數次向時任營州都督趙文翽苦苦哀求,只望開倉借貸些許糧種,熬過嚴冬。趙文翽非但不允,反誣你部‘借糧為名,實欲謀反’,悍然發兵驅逐彈壓。混亂之中,你年邁的老母被驚馬踐踏身亡,你妻子懷抱襁褓中的幼子,逃入茫茫雪山,至今……生死不明,音訊全無。”
駱務整一直強撐的冰冷與強硬,瞬間土崩瓦解!他那條斷腿再難支撐,身體猛地一晃,全靠背後木樁才未倒下。他深深低下頭,寬闊的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嚴寒,而是那被重新撕開的傷口湧出的巨大悲痛與憤怒幾乎將他吞噬。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摳入粗糙的掌肉,滲出鮮血,卻渾然不覺疼痛。狄仁傑的話,像一把精準而冰冷的手術刀,剖開了他用沉默與兇狠構築的外殼,露出了裡面從未癒合、淋漓鮮血的內裡。
“所以,本官知道,”狄仁傑的聲音帶著一種深切的沉痛,“你們拿起刀,跨上馬,不是為了一己貪慾,不是為了擄掠享樂。你們是為慘死的親人,為被侮辱的族人,為被踐踏的家園而戰!是這世道的不公,是邊吏的貪暴酷虐,是朝廷的失察昏聵,一步步,將你們逼到了絕路,逼成了他人眼中十惡不赦的‘魔頭’!”
李楷固和駱務整猛地抬起頭,眼中的兇戾之氣未曾盡散,但那冰封的仇恨之下,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震撼、茫然,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徹底看穿和理解後的震動。他們從未想過,這位武周的宰相,竟能將他們的冤屈與傷痛,說得如此真切,如此洞徹肺腑!
狄仁傑向前邁了一步,更靠近柵欄,他的聲音愈發懇切,也愈發具有一種撼人心魄的力量:
“但你們再看看!”狄仁傑猛地抬手,指向校場之外,指向那片廣袤而痛苦的土地:“看看你們縱馬揮刀所過之處!營州城外那些被焚燬的村落,裡面焦黑的屍骨,是武周的貴人,還是和你們父兄一樣貧苦的漢人農戶?西硤石谷中凍餓而死的周軍士卒,他們家鄉可也有倚閭望歸的白髮高堂?幽州城下被流矢奪去性命的孩童,他可曾參與過對你部落的驅趕?”
狄仁傑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黃鐘大呂,帶著振聾發聵的質問:“你們復仇的刀鋒,砍向那些同樣被苛捐雜稅壓彎了腰、被連年戰禍嚇得瑟瑟發抖的農夫、販夫、婦孺之時,可曾想過,他們與當年慘死的你父兄、你母親,又有何本質不同?!你們為復仇而燃起的戰火,燒死的,難道不正是和你們自己一樣的、在這亂世中掙扎求存的苦命人嗎?!”
這番話,如同千斤重錘,狠狠砸在李楷固和駱務整的心臟上!他們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血色盡褪。李楷固眼前閃過攻破某一處村莊時,那個死死護著幼子、眼神絕望如他記憶中母親般的漢人老婦;駱務整想起一次追擊中,鐵蹄無意間踏碎的那個奚人小帳篷,裡面同樣有凍僵的孩童屍首……復仇的烈焰曾讓他們麻木,此刻卻在狄仁傑犀利的言辭下,灼燒著他們殘存的良知!他們所謂的“為族人而戰”,在無差別的殺戮與破壞中,早已扭曲變形,製造了更多仇恨的迴圈,孕育著新的“李楷固”和“駱務整”。
狄仁傑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滔天巨浪與深切痛苦。他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沉重:“血,已經流得夠多了。契丹人的血,漢人的血,奚人的血……在這片土地上早已混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仇恨的種子已被鮮血浸泡得膨脹發芽,若再以暴力和殺戮去澆灌,只會生長出更毒更密的荊棘,將所有人——包括你們身後殘存的族人,都拖入萬劫不復、永無休止的深淵!冤冤相報,迴圈往復,何時能了?!”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變得無比深邃,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校場,看向了更遠的未來:“你們是真正的勇士,你們的血性和武勇,本不該只用於製造仇恨和毀滅。你們的刀,可以也應該砍向真正的豺狼——那些時刻覬覦我們土地、劫掠我們邊民、視我們所有人為肥肉的突厥鐵騎!你們的勇力,可以用來守護——守護這片土地上所有渴望安寧、期盼太平的生靈,無論是契丹、漢、奚,還是其他任何部族!”
狄仁傑再次指向地上的棉袍和食物,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穿上它,吃點東西。不是為了向狄仁傑屈服,而是為了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去做比復仇更有分量、更有意義的事。”
他最後的目光,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炬,緊緊鎖住李楷固和駱務整劇烈動搖的雙眼,一字一句,重若山嶽:“本官希望,從今往後,你們手中的刀,能為這天下不再有因不公而被迫拿起刀的孩子而戰!為不再因戰亂而失去一切的母親而戰!為這來之不易、卻又脆弱無比的‘和平’而戰!何去何從,這選擇之權,在你們自己心中!”
言盡於此,狄仁傑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意味深長地看了二人一眼,彷彿將這副千鈞重擔,徹底交付於他們的良知。他毅然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校場,玄色大氅在風中微微擺動。
身後,只留下那兩個已被解除物理的鎖鏈、卻被更沉重的命運抉擇與人性拷問牢牢釘在原地的契丹梟雄。
李楷固僵硬地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件布袍。他佈滿老繭、沾滿血汙的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了過去,指尖觸碰到那粗糙卻溫暖的布料,彷彿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又再次伸出,最終,緊緊攥住了棉袍的一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駱務整則緩緩蹲下身,拿起一塊冰冷的胡餅,他沒有立刻吃,只是死死地盯著它,彷彿要透過這粗糙的食物,看到狄仁傑口中那個“不再有戰亂”的、遙遠而模糊的未來。他那雙曾經燃燒著復仇火焰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痛苦,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動搖和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