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楷固猛地將酒囊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不再猶豫,一把抓起地上的布袍,動作甚至帶著幾分粗暴地抖開,然後披在了自己傷痕累累、凍得青紫的身上。那粗糙卻厚實的布料裹住身體的瞬間,帶來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暖意。這暖意似乎也流進了他的心裡。
他轉向駱務整,伸出那隻曾揮舞彎刀、沾滿鮮血的手,沉聲道:“老駱!腿還能動嗎?站起來!”
駱務整看著李楷固披上布袍的動作,看著他伸出的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扭曲的斷腿。劇烈的疼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起,但他咬緊牙關,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是對自己傷痛的狠厲。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緊緊抓住了李楷固伸來的手臂!那手臂如同鐵鉗般有力。
“死不了!”駱務整低吼一聲,藉著李楷固的力量,用那條完好的腿和驚人的意志力,猛地站了起來!斷腿處傳來鑽心的劇痛,讓他身體劇烈一晃,臉色瞬間煞白,豆大的汗珠滾落,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沒有發出一聲呻吟,只是粗重地喘息著,像一頭負傷但絕不倒下的孤狼。
他站穩後,沒有立刻鬆開李楷固的手,而是同樣抓過地上的布袍,也披在了自己身上。兩個傷痕累累、血跡斑斑的契丹悍將,披著狄仁傑贈予的布袍,相互扶持著站定,如同兩座從廢墟中重新挺立的山峰。
阿史那忠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敬意,默默地將地上的胡餅撿起,遞了過去。
這一次,李楷固沒有拒絕。他接過胡餅,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麥粒摩擦著喉嚨,但他咀嚼得異常用力,彷彿要將某種沉重的東西嚥下去,又像是在汲取新的力量。駱務整也默默接過餅,大口吃起來。
熱乎乎的風,但校場上的氣氛已然不同。
李楷固嚥下最後一口餅,目光如炬,再次看向狄仁傑離去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回去告訴狄公!”他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洪亮,帶著契丹勇士特有的鏗鏘:“李楷固這條命,從今日起,屬於狄公!狄公看得起我,把我當人看,懂我的舌頭,更懂我的心!他說得對,血流得夠多了!李楷固為他刀山火海,在所不辭!若違此誓,天神共殛!”
駱務整緊接著,用他那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聲音,彷彿用盡全身力氣吼道:“駱務整這條腿,就算廢了!爬,也要爬在狄公指的路上!”
兩人說完,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熊熊燃燒的火焰——那不再是毀滅的復仇之火,而是被點燃的、願意為之赴湯蹈火的忠誠與信念之火!
阿史那忠肅然起敬,深深一躬:“二位將軍的話,小人一定一字不差地帶到!狄公若聞此言,必深感欣慰!”
在狄仁傑的身後,婁師德沉穩的撫民隊伍也深入鄉野,賑災救民,安撫人心。河北大地的傷口,在鐵血與懷柔的政策交織中,開始艱難逐步癒合。
神都洛陽,通天宮。殿宇巍峨,金碧輝煌,卻籠罩在一片肅殺之氣中。御座之上,女皇武則天端坐如鐘,十二旒白玉珠垂於額前,微微晃動,映照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冕服上的日月星辰紋飾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卻掩不住她眉宇間凝聚的雷霆之怒。
階下,武懿宗戰戰兢兢地跪伏在地,肥胖的身軀在瑟瑟發抖,錦袍下的贅肉幾乎要擠出腰帶。他方才那份被內侍呈上的“萬民請願書”被女皇狠狠擲于丹墀之下,血跡斑斑的絹布展開,上面密密麻麻按滿了手印,有的還帶著明顯的血漬,在光滑的金磚上格外刺目。
“陛下明鑑啊!”武懿宗聲音發顫,卻仍強自辯解,“河北冤魂未散,萬民泣血,皆要李楷固、駱務整的人頭祭奠!狄仁傑竟敢收留此二獠?莫非忘了他們手上沾滿我大周將士的鮮血……”
“你住嘴!!”武則天猛然打斷,聲音尖利如刀,震得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個個面色發白。她緩緩起身,珠簾劇烈晃動,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眸:“懿宗,狄仁傑要做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嘴!”
她一步步走下御階,繡金鳳紋的朱舄踏在血書之上,留下清晰的印痕。“昔年太宗皇帝懷柔遠人,赦突厥降將阿史那斛瑟羅,委以重任,方得西域數十年安寧,其功昭昭!狄仁傑奏報說,李楷固之驍勇,不下斛瑟羅;駱務整之智謀,猶有過之!此二人熟知契丹、突厥軍情,乃安定北疆之利刃!”
女皇突然俯身,珠簾幾乎要掃到武懿宗的臉上:“殺之,不過洩一時之憤;用之,可無往不利!你要是能學到狄仁傑謀略的萬分之一,也不至於在趙州一戰中望風而逃,辱沒皇室名聲!”
武懿宗冷汗涔涔,肥胖的臉上油光閃爍。他想起來俊臣私下傳授的“妙計”,說什麼只要激起女皇對河北民怨的重視,定能借此扳倒狄仁傑。誰知……
“還有,”武則天的聲音陡然轉冷,“你知道現在河北流傳一句民謠‘唯此兩何,殺人最多’是什麼意思嗎?你不是要把‘從賊的河北百姓盡族誅之’嗎?他們能給你寫萬民請願書告狄仁傑的狀?你是覺得朕老糊塗了嗎?”
“這,這……”武懿宗支支吾吾,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
女皇突然提高聲量,整個大殿都回蕩著她威嚴的聲音:“懿宗,你睜大眼睛看看,他可是狄仁傑!”她的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怒極:“朕告訴你,還有你身後那個自以為是的來俊臣,不要再把你們那下三爛的手段用到狄仁傑身上!告訴來俊臣,他要是再敢打狄仁傑的主意,朕定斬不饒,先殺了他全家。記住了嗎?滾下去!!”
武懿宗連滾帶爬地退出大殿,肥胖的身軀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險些摔倒。殿外等候的來俊臣見狀,急忙上前攙扶,卻被武懿宗一把推開。
“來索,都是你出的好主意!”武懿宗咬牙切齒,聲音壓得極低,“以後狄仁傑的事,你少來煩我!”
來俊臣狹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陰鷙的目光追隨著武懿宗狼狽的背影,唇角卻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對了,姑母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武懿宗轉身道:“你要是再敢打狄仁傑的主意,定斬不饒,先殺你全家……記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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