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依依不捨,陳子昂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端起酒碗跟魏大碰了一下。“不是不能跟。是換一個地方替我守。守住營州,這裡往東到朝鮮半島具有重要戰略地位。高句麗、百濟都會是大唐的領土!你在營州站住了,契丹人和奚人不敢南下,河北道就穩。河北道穩了,朝廷才能放心把後背交給安西。”他把酒喝完,空碗放在桌上。“營州冷,帶幾件厚皮襖去。龜茲的羊皮襖,比營州的好,你去那邊,多關注契丹人的防務!”
第二天一早,魏大帶著兩百人啟程。陳子昂送他們到城門口。龜茲的城門口還是老樣子,商隊排著長隊等著驗貨,駱駝臥在地上反芻,饢鋪的老闆在門口支起了爐子,炊煙白白的,直直地升上去。
魏大騎在馬上,穿著一件新皮襖,馬褡子裡塞滿了拂雲連夜烙的饢。他回頭看了一眼龜茲的城牆,又看了一眼陳子昂。
“都護,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
“你什麼時候回洛陽?”
“也快了!”陳子昂說,微風吹過來,吹起他鬢角的白髮,他說了一句:“小心行事。帶好隊伍。”
魏大撥轉馬頭,帶著兩百人,往東邊去了。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一下一下,聲音越來越遠。
陳子昂站在城門口,望著那個背影,望著他消失在商隊的駝鈴和東行的塵煙裡。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涼州驛站,那個端來熱水的年輕人。那時候魏大還是個新兵,笨手笨腳,把水灑了一地。現在兩鬢也白了。
拂雲走到他身邊:“都護,魏大要走了。”
陳子昂點了點頭。“要走了。”他轉過身,走回城裡。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拂雲,給畢方司傳一個話。營州那邊,多加幾雙眼睛,盯住契丹人!”
拂雲點頭,她沒有問為什麼。她知道,斬斷一隻手也許只是開始,要折斷整棵樹,必須先砍掉最粗的那根枝。
魏大走了半個月,走到涼州。涼州到洛陽還有很遠的路,他沒有給洛陽遞帖子,只是在驛站的通鋪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換了馬,繼續往東走。
又走了二十天,到了洛陽。
他破格獲得進宮覲見的機會,覲見的時間很短。
武則天賜了一副新甲、一把新刀,問了問陳子昂的近況。
魏大叩頭謝恩,然後馬不停蹄地出了洛陽城,繼續往東北走。越走越冷,越走越荒。過了幽州,過了渝關,過了白狼水。路上的樹越來越少,草越來越黃。終於有一天,他看見了一座大城。
東漢馬融、鄭玄認為舜十二州有營州,鄭玄解釋以《爾雅·釋地》“齊曰營州”,
這就是營州,大唐時期遼西走廊沿海通道未貫通,營州是中原通往東北、朝鮮半島的必經之路,也是陸上絲綢之路的末端。
營州都督姓趙。魏大到的第一天就去拜見了他。趙都督坐在堂上,四十來歲,臉白,鬍鬚稀疏,說話慢條斯理,帶著一點洛陽口音。他對魏大很客氣,客氣得不像一個上司對下屬。“魏別將遠來辛苦,先歇幾天。營州沒什麼大事,就是巡巡邊,練練兵。不著急。”
魏大說,是。他退出來以後,在營州城裡走了一圈。城不大,走一圈用不了半個時辰。街上沒什麼人,鋪子大多關著門,風從城牆豁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夜裡,他坐在營州城頭的垛口上,望著北邊。
北邊是契丹人的草原。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聲。他想起了龜茲的城牆,想起了碎葉的城牆,想起了大馬士革的城牆。那些城牆都很高,很厚,城頭上飄著大唐的旗。這營州,也是大唐的城,可怎麼就這麼小,這麼破,這麼冷。
第二天晚上,他給陳子昂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都護,營州很冷。城牆破了一處,我明天帶人去補。您多保重。”
信寄出去以後,他站在城門口,望著西邊。西邊是安西的方向。幾千里路,中間隔著整個河北、整個河東、整個關內、整個隴右。他看不見安西,但他知道,都護在西邊站著。都護站著,安西就站著。
幾天後,營州城門洞裡貼出了一張新告示。上面寫著:新任別將魏大,招募營州本地子弟入營操練,凡年滿十七、身無殘疾者均可報名,月餉按北境邊軍例支給,不拖不欠。落款是營州別將魏。告示貼出去的頭兩天沒人來,第三天來了兩個獵戶的崽子,第四天又來了幾個奚人混血的孤兒。他還收養了漢人的孤兒,叫駱十六,剛滿十六歲,給自己當親衛和斥候。
魏大把他們領到校場上,發甲,發刀,從站佇列開始教。風颳得嗚嗚響,校場上的沙土揚起來打在臉上生疼,魏大站在佇列前面,吼了一聲“立正”。他想起很多年前,都護也是這麼教他的。
營州都督府的書房裡,都督趙文翽正把魏大近十日的行止逐條記在一張薄紙上——招了多少兵,去了哪些地方,說了什麼話。寫完之後,他把紙摺好,放進信筒裡,叫來了一個心腹親兵。信筒上封了火漆,漆上壓的是梁王府的私印。親兵接過信筒,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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