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問中亞的屯田夠不夠吃。
陳子昂說:“也夠。大馬士革的棗子去年收了八千石,曬乾了往東運,一直運到涼州。碎葉的屯田學堂試種了拂菻的葡萄,活了,結了果,明年就能釀酒。”
陳子昂的述職,說得很慢,沒有渲染,沒有鋪排,只是在陳述一些數字,風土,人情,百姓的生活。還有波斯人的聖火信仰。
武則天聽得出他在陳述什麼——不是戰功,是經營西域和中亞,是戰火熄滅之後的那數年光陰裡,一步一印的營建。
武則天聽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哈里發的使臣說,陳子昂在大馬士革城下說了一句話——大馬士革是大周的,大食的兵不要再往東踏一步。這句話,是你說的?”
“是,我軍所到之處,都是國土!”
武則天看了陳子昂一會兒,然後把背靠回御座上,像是在看一幅畫,看夠了,才慢慢開口。“朕沒有看錯你。”她說這六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下去。不是威嚴的輕,是蒼老的輕,武則天太老了,也太累了。
“擬旨。”
上官婉兒展開一卷黃綾,尖細的嗓音在殿裡響起來,進爵上柱國,實封五百戶,仍拜安西大都護、關內道隴右道河西道三路安撫大使,節制三道的軍政,食邑加到三千戶。每一句都分量極重。
從西到涼,多了關內隴右河西三道,實封翻了一倍——武則天這不是普通的賞賜。這是把一個邊陲守將釘在朝廷的柱石上。
陳子昂跪在殿下,聽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心裡盤算的卻是另一筆賬。關內、隴右、河西,三道的軍務都攏到他手裡,他在西域剩下的舊部就有了後方臂膀——梁王再想調走誰,就沒那麼容易了。這是恩典,也是槓子。撐住他這根柱子,也撐住了安西的地基。
上官婉兒寫好了旨意,陛下又看了一遍階下的陳子昂:“你小兒子尚未見過朕。什麼時候帶他來看看。安西龜茲是你的家,洛陽也是你的家。”她把“家”字說得很重。陳子昂低下頭去,謝恩。
覲見的時間不長。該說的說了,該賞的賞了。陳子昂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後退,退到大殿門口,正要轉身,御座上忽然又傳來一聲。
“陳子昂。”
他停住了。殿裡的內侍也停住了。沒有人動。沒有人敢動。陛下很少直呼臣子的名字,更少在覲見結束後把人叫住。
“洛陽的茶,還喝得慣嗎。”
陳子昂站在那裡,站了片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在永珍神宮裡,陛下賜他茶。茶很燙,他端著茶碗,不知道怎麼接話。那時候他還年輕。
“回陛下,”他說,“臣還是喝不慣。但洛陽的水,是家鄉的水。”
簾子後面沒有聲音了。隔了很久,他聽見一聲很輕的嘆息,是欣慰:“去吧。”
陳子昂退出大殿。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午後的陽光湧上來,刺眼得很。
端門外面,天樞在陽光下發著光,四條鍍金的龍張牙舞爪地盤在銅柱上,龍嘴裡銜著的銅球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新明堂的琉璃瓦在天樞背後閃著綠光,殿角的銅鈴被風吹動,聲音比天樞的銅鈴更脆。
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那根銅柱。
梁王武三思從殿側的廊道里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緋袍的官員。他看見陳子昂,停了一下,然後拱了拱手。
“上柱國,恭喜,你是國家的棟樑之材!隴西和安西,還有大馬士革,都要靠你撐著!”
陳子昂也拱了拱手:“梁王更是,這新明堂,深得陛下的歡心!”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武三思的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笑容很得意,像天樞上鍍的那層金箔。
武三思又寒暄了幾句,客氣地走了。
陳子昂站在臺階上,望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這個人比魏王武承嗣要難對付,心機太深!洛陽的春風拂在他臉上,陳子昂總覺得這風裡裹著沙子。不是安西的沙,是洛陽的沙。安西的沙在戈壁上,看得見;洛陽的沙在哪裡,卻看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