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擔心遼東和幽州百姓的安危,請戰遼東。
武則天卻說,這次要把建功立業的機會留給武家子弟。
陳子昂知道,她這次是在考慮接班人的問題了,畢竟她已經快七十三歲了。這在唐代皇帝已經算是高壽了,唐太宗李世民終年51歲,李治55歲就過世了,她已經遠遠超負荷工作。
陳子昂心知肚明,武家人無能,尤其是在軍事上,但是真正要讓武則天接受這一點,並不容易,她好像還覺得,打仗,誰帶隊都一樣。要讓她徹底死心,也罷,再堅持也意義不大,他便不再說話。
武則天望著陳子昂,暖閣裡的空氣驟然凝固,上官婉兒的拂塵輕輕晃了一下,又靜止了。
陳子昂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話來。他不是沒有話說,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女皇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武家的人要立軍功,武家的江山要武家的人來守,這是在為武周繼承江山的未來鋪路,是在告訴天下人,這座江山姓武,不姓別的。他陳子昂功勞再大,終究是個外姓人。
這就是武則天的帝王心術,冷得像西域雪山上的千年寒冰,但滴水不漏。
武則天看著陳子昂沉默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朕知道你想不通。但你會想通的。朕要做的事情,從來沒有做不成的。遼東會打贏的,武家的子弟也不全是廢物。至少承嗣也是知兵法的,《衛公兵法》他也研讀過,還經常要朕給他機會——”
她的話還沒說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內侍楊思勖尖細的嗓音:“陛下,魏王殿下求見!”
武則天挑了挑眉,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魏王,說曹操曹操到,讓他進來。”
暖閣的門被推開,魏王大步跨了進來,武承嗣穿了一身玄色繡金的親王常服,腰間繫著玉帶,龍行虎步,氣勢逼人。他身子骨並不弱,生得濃眉闊面,雙目如電,鼻樑高挺,下頜方正,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看就是從小習武練出來的身板。
魏王武承嗣,女皇陛下最看重的親侄子,當前武氏家族年輕一代中風頭最勁的人物,武週一系列神話武則天的活動,包括登基大典,都由他操持,武則天十分滿意。
他進殿之後,先向武則天行了大禮,起身後目光一掃,看見了跪在一旁的陳子昂,微微一愣,隨即抱拳道:“上柱國也在。本王聽說上柱國從安西回洛陽來了,還沒來得及去府上拜會。”
陳子昂起身還禮,神色平靜如水:“魏王客氣了,理應下官前去魏王府拜會才是,只是回洛陽後聽聞魏王忙於今年秋季的洛水祭祀大典,便沒去叨擾。”
武則天饒有興致地看著兩人,也不插話,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她喜歡看臣子們彼此試探的樣子,那裡面藏著太多的東西——立場、心思、慾望、恐懼,比任何奏疏都真實。
武承嗣轉向武則天,再次行禮:“姑母,侄兒今日來,只有一件事。”
“說。”
“侄兒請命,領兵出征遼東,討平契丹!”
武承嗣說得中氣十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足了力氣砸出來的。
說完之後,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武則天,眼神里全是熱切的期盼。
暖閣裡再次安靜下來,魏王看了陳子昂一眼。
陳子昂站在一旁,面無表情,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武則天看著武承嗣,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這次的笑和剛才對陳子昂的笑不一樣,多了一層微妙的意味——有欣慰,有審視,有算計,也有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
“承嗣,你也要去遼東?”
“是!”武承嗣聲音洪亮,“契丹跳梁,屠我邊城,殺我都督,偽稱‘迎還廬陵王’,玷汙宗室清名。此獠不除,大周不安。侄兒身為武氏子弟之首,願提一旅之師,北上討賊,為姑母分憂,為武周正名!”
武承嗣今日突然說得慷慨激昂,但每一句話都暗藏機鋒——“為武周正名”,這才是真正的重點。
陳子昂察覺到,武承嗣這次請戰背後應該是有高人指點,這次征討契丹,不是一場尋常的邊塞戰爭,而是一場正名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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