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州城門洞內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粗重壓抑的喘息。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鐵鏽氣,瞬間壓過了新糧的清香。旅帥臉色煞白如紙,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強忍著嘔吐的衝動,嘶聲對身邊同樣面無人色計程車卒吼道:“快!快馬!報張總管!定邊門有緊急軍情!快!”
急促的馬蹄聲撕裂了檀州城內的夜。清邊道副總管張九節一身戎裝未解,聞訊如風般馳至定邊門。北城的城門在刺耳的“吱嘎”聲中重新開啟一條縫隙。張九節大步踏出,身後親兵刀出鞘,弓上弦,瞬間在城門前佈下森嚴陣列。火把的光芒跳躍著,照亮了門前那慘烈如修羅地獄的景象。
張九節的目光死死鎖住馬背上那具血染的軀體。縱然面目被血汙覆蓋,縱然甲冑碎裂如鱗,那魁偉的骨架,那靺鞨人特有的剛硬輪廓,尤其是那至死猶存的凜然氣魄——正是右羽林軍大將軍李多祚!這位威震邊陲的靺鞨名將,此刻如同一尊被天雷地火反覆蹂躪後丟棄的殘破神像。
精良的山文甲片碎裂翻卷,鋒利的斷口深深嵌入血肉,與早已凝固發黑的血痂黏連成一體。裸露的胸膛和小腹上,如同刺蝟般,赫然插著十二支長短不一的箭矢!其中數支箭桿已被生生咬斷,斷口處殘留著帶血的牙印和扭曲的茬口,無聲訴說著主人曾進行過何等慘烈的搏殺!
最觸目驚心的是右肩胛處,一支粗如兒臂、帶著倒刺的契丹骨箭貫穿前後,森白的骨茬混合著破碎的筋肉,隨著他微弱的呼吸,在火光下詭異地顫動著。而他僅存的左手,竟如同鐵鉗,至死仍死死攥著半截斷裂的陌刀——那刀身並非被利刃斬斷,而是從中部扭曲、崩裂!捲曲的刃口布滿蛛網般的豁口,密密麻麻,如同被洪荒巨獸用獠牙狠狠啃噬過!他心頭一顫,眼神里彷彿看懂了什麼。
見到張九邊這位赫赫有名的邊將,李多祚才喘過來一口氣,胸膛如同一個破敗漏氣的風囊,劇烈而艱難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鑼般的“嗬嗬”聲。喉頭滾動,發出黏稠如漿糊的“咯咯”怪響。渾濁的血沫混著暗黑色的內臟碎塊,不斷從他破裂的嘴角溢位,在下頜凝結成一道道汙濁的冰凌。他似乎感受到了那穿透黑暗、飽含痛惜與震怒的目光,沾滿血痂和塵土的眼皮,極其艱難地顫動了幾下,竟微微掀開一條縫隙。渾濁的眼球上佈滿蛛網般的血絲,瞳孔已然有些渙散,但深處,依舊燃燒著一簇不肯熄滅的、微弱卻執拗的火焰。
張九節湊上前,扶李多祚起身,他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脖頸上青筋暴凸如虯龍盤繞,嘶啞的、如同砂紙在生鏽鐵器上摩擦的聲音,艱難地從破碎的喉管中一點一點擠出,對張九節說:
“契丹詭詐…黃…獐谷…二十八將…十…十萬兒郎…盡歿……速…速報…陛下…加強城防…”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臟腑深處撕裂而出,裹挾著滾燙的血塊。
話音未落,“哇——!”李多祚一大口濃稠如墨、夾雜著無數暗紅肉塊的黑血,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熔岩,狂噴而出!滾燙的、帶著死亡腥氣的血雨,劈頭蓋臉濺了張九節半身!李多祚那飽經摧殘、如同山嶽般雄健的身軀猛地向上挺直,彷彿要掙脫那無形的死亡枷鎖,隨即重重一軟,徹底癱倒,暈了過去。唯有那隻緊攥著半截殘刀的左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駭人的青白色,僵硬如鐵,未曾鬆開半分!
“快叫軍醫,箭上有毒!”張九節的聲音低沉如悶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默默抬手,用冰冷的鐵甲護腕,狠狠抹去濺在臉上、尚帶餘溫的黏稠黑血。俯下身,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沉穩如山的手,輕輕覆上李多祚那隻青筋暴突、死握殘刀的手。沒有強行掰扯,只是帶著一種無聲的承諾,一種沉重的交接,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一根一根,將那些已經冰冷僵硬的手指,從染血的刀柄上撫開,將那半截浸透了忠誠、不甘與無邊慘烈的殘刀,輕輕取下。
刀身入手,冰冷沉重,彷彿承載著十萬亡魂的嗚咽。張九節緩緩站直身體,如同一座在血火中重新淬鍊的鐵塔。他握著那半截殘刀,刀尖斜指北方那吞噬了十萬大軍的沉沉夜幕,臉上沒有悲泣,沒有憤怒,只有邊關老將歷經無數次生死淬鍊出的、冰封般的冷硬與凝重。指關節因用力緊握刀柄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泛出青白色。他低沉的聲音,在死寂的城門洞內迴盪,如同金鐵交鳴,既是對逝去袍澤的告慰,更是對即將來臨之敵的宣告:
“李盡忠,孫萬榮這狗賊休想動我檀州分毫!這城下黃土,正好用契丹狗的血肉祭奠我十萬英靈!”他猛地回頭,眼中寒光爆射,“傳令!四門連夜戒嚴!烽燧點燃!全城軍民,不分老幼,即刻做好準備,登城備戰!敢言退者,立斬!”“飛騎六百里加急,將黃獐谷軍情上報朝廷,帶上李多祚將軍的斷刀!”
一夜之間,檀州城化作一座森嚴的戰爭堡壘。城牆上火把通明,映照著士卒緊繃的臉龐和寒光閃閃的兵刃。滾木礌石堆積如山,熬煮金汁(滾燙的糞水)的大鍋在角落冒著刺鼻的濃煙。被連夜徵召上城的民夫,將一袋袋剛剛搶收的粟米、高粱重新扛到檀州,充作守城物資。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汗味、鐵鏽味、新糧的清香與一種大戰將至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翌日清晨,當第一縷慘淡的晨曦剛剛刺破東方的魚肚白,檀州城北的原野盡頭,便騰起了遮天蔽日的煙塵。沉悶的、如同大地心臟搏動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最終匯聚成一片滾雷,震撼著城牆的根基。
一面巨大的契丹狼頭纛旗刺破煙塵,出現在地平線上。緊接著,是無邊無際、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契丹鐵騎。他們盔甲染血,彎刀雪亮,眼神中充滿了大勝之後的驕狂與嗜血的貪婪。
數萬契丹鐵騎在草原上捲起漫天煙塵,從盧龍要塞進入長城內,如衝破壩口的洪流般撲向小小的檀州城下,將其圍得水洩不通。
孫萬榮志在必得,彷彿幽州已在囊中。然而,契丹騎兵的馬蹄很快撞上了一根淬火千錘、鋒利無比的鋼釘——清邊前軍副總管張九節!
這位外表儒雅、實則久經沙場的老邊將,早在營州陷落之前,便已嗅到遼東的腥風!右司郎中喬知之的加急文書,不過是印證了他的判斷。他不動聲色,以整飭邊備、充實“防秋”為名,行厲兵秣馬之實!
清邊前軍本來就有一萬人,此時府兵徵召,缺額盡補。東北方向所有關隘戍堡,守軍倍增。精銳斥候如同獵鷹,前出三百里,晝夜輪替,將契丹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檀州、幽州城頭,各添五百張能開三石硬弓的強健臂膀。整個檀州、幽州的防禦體系,被他打造成了鐵桶一般,密不透風。
李盡忠很孫萬榮這次是真惹錯人了!
張九節,外號“老黃忠”,若生逢開國,凌煙閣上必有其名!契丹騎兵呼嘯如潮,第一次強攻檀州城垣,他身披明光鎧甲,親立城頭,身影所至,唐軍士氣如虹!
迎接數萬契丹騎兵的,是一場死亡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