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柱國陳子昂見完女皇武則天,正要離開皇宮,剛走到殿門外,上官婉兒把他叫了回去:“陛下有請,說還有一事。”
陳子昂退回暖閣深處,暖閣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連那象徵權力節奏的、御指劃過紫檀桌面的“篤篤”聲也消失了。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沉甸甸地壓在陳子昂背上。
御座之上,武則天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調中沒有了方才談及遼東軍事時的微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如同冰水澆頭:“陳卿,朕聞你乃名門之後?潁川陳氏?”
陳子昂心頭驟然收緊,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強壓著翻湧的不安,聲音儘量平穩:“回稟陛下,臣祖籍確係潁川,然家道中落,門楣衰微已歷數代,如今微末寒門,實不敢當‘名門’二字。蒙陛下垂問,臣……不勝惶恐。”
“潁川陳氏…”武則天緩緩重複著這四個字,鳳目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如同深潭下掠過的暗影,“可是出過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啊。”她並未等陳子昂回應,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瞭然於胸的事實,聲音在暖融卻壓抑的空氣裡飄蕩:“漢初開國功臣,曲逆侯陳平。陳卿可知此人?”
“轟!”陳子昂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呼吸瞬間停滯!他祖上確係陳平一脈,這是家族凋零後僅存的、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微末榮耀。然而此刻,在這九重宮闕深處,被武則天驟然點破,非但沒有絲毫榮光,反而像一道冰冷的閃電,明顯是武則天對他還有疑心!
上柱國陳子昂的喉頭滾動,聲音因巨大的壓力而微微發澀:“臣…臣略知一二。陳平先祖,佐高祖皇帝定鼎天下,六出奇計,功勳卓著。”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裡艱難擠出。
“六出奇計…”頭髮花白的武則天輕輕咀嚼著這四個字,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如同刀鋒在冰面上劃過的痕跡,“是啊,離間項羽范增,解滎陽之圍,偽遊雲夢擒韓信,白登解圍脫帝厄…樁樁件件,皆是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絕境中挽狂瀾。智計百出,算無遺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確是一代……人傑。”她的語氣聽不出褒貶,卻字字如針。
武則天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同無形的鉤索,穿透空間的阻隔,牢牢鎖住跪伏在地的上柱國陳子昂,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朕還聽說,你近日得了一套‘好書’。”
上柱國陳子昂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瞬間炸開,直衝天靈蓋!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官袍,黏膩冰冷地貼在肌膚上。女皇武則天對他與狄仁傑私下的交往,竟瞭如指掌至此!
狄仁傑復出到魏州當刺史後,為了感謝陳子昂的推薦,派人將其在彭澤貶所批註多年的《史記》相贈,武則天連贈書這等隱秘事都洞若觀火,可見在洛陽爪牙不少!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巨響,如實回答:“蒙狄公厚愛,饋贈《太史公記》,視若珍寶,正欲焚膏繼晷,潛心研讀。”
“哦。”頭髮花白武則天靠回那寬大冰冷的御座,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雍容氣度,彷彿剛才的逼視從未發生。“狄卿博古通今,學究天人,他的批註,想必字字珠璣,發人深省。他批註之書,你每一頁都要好好讀,用心讀。”她的話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暖閣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金獸口中吐納的龍涎香霧,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如同毒蛇在暗處吐信。陳子昂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到了極限,等待著那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無形之劍。
終於,女皇的聲音如同冰珠,一顆顆砸落在死寂的金磚地上,清晰無比:“你無事時,多翻翻。尤其…是那篇《陳丞相世家》。”她刻意加重了“陳丞相”三字。“好好看看,你的這位先祖陳平,他是如何為漢朝立下不世之功的。看看他的‘六出奇計’何等精妙,看看他的‘智謀無雙’如何冠絕當世,也看看他…”武則天的聲音微妙地拖長了一瞬,彷彿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淬了冰的譏誚,“是如何在呂后臨朝稱制、諸呂擅權、血雨腥風之時,‘伴食宰相’,‘自保其身’,‘自免於禍’,最終又能‘終安宗廟,定社稷’的。”每一個形容陳平在呂后朝生存狀態的詞,都像裹著蜜糖的毒刺。
“轟隆——!”陳子昂腦中彷彿有九天驚雷連環炸響!女皇陛下這輕飄飄的幾句話,哪裡是讓他去瞻仰先祖功績!這分明是裹著史書華裳的凜冽殺機!是借古喻今、直指人心的誅心之論!
《陳丞相世家》中記載,陳平如何在劉邦死後,在那呂后專權、劉氏宗親朝不保夕的恐怖歲月中,收斂鋒芒,裝瘋賣傻,沉溺酒色,甚至不惜自汙名節以避禍,對呂氏的倒行逆施虛與委蛇,忍辱負重。最終又在呂后身死、諸呂惶惶之際,與周勃、灌嬰等老臣聯手,雷霆一擊,平定諸呂之亂,還大漢之政於劉氏!女皇陛下讓他“好好看看”這個,其意昭然若揭!
這是最嚴厲的敲打!是最直白的警告!是在告訴他陳子昂:你陳氏先祖,最擅長的就是在不同的權力格局,甚至是腥風血雨中,審時度勢,保全自身,甚至左右逢源,待時而動!你今日與狄仁傑過從甚密,更在朕面前力薦他復掌魏州刺史和中樞,意欲何為?是想學你祖先在呂后朝時的“自免於禍”,明哲保身?還是想學他在呂后死後的“定社稷”,撥亂反正?!
上柱國陳子昂心裡明白,看來這武則天雖然老了,七十三歲了,腦子並不糊塗,便道:“陛下,臣祖上之事,年代久遠,滄海桑田!臣熒燭之光,微末之軀,萬萬不敢妄自比附先祖萬一!而且,祖上陳平曾留下遺言,‘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也’故而我陳家祖訓:做人要光明正大,不沾陰謀詭計……”
良久,武則天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恢復了那種聽不出任何波瀾的平靜,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彷彿覺得他反應過度的、虛假的寬和:“朕不過是念你乃名臣之後,提點一句,多看看先祖的‘好處’,學學他的‘處變不驚’與‘審時度勢’罷了。”
這“處變不驚”“審時度勢”八個字,如同重錘再次砸在陳子昂心上。
“好了,”武則天揮了揮戴著金玉護甲的手,袍袖帶起一絲微風,彷彿方才那番足以讓人萬劫不復的誅心之論從未發生,只是談論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流民招募,兵員整飭,皆是關乎遼東平叛的緊要之事。你既得狄卿點撥,便幫建安王武攸宜去做好這些事吧!”
“臣……臣謹遵聖諭!叩謝陛下!”陳子昂道。女皇陛下讓他讀《陳平傳》,哪裡是讓他學智謀?分明是讓他看清形勢,在這九重宮闕、權力之巔,還是武家天下,他如果想和狄仁傑一起匡復李唐,還得從長計議。
出宮時,洛陽深秋的寒風穿過宮巷,捲起枯葉,抽打在他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只有心底那一片凍結的荒蕪。
就在他心膽俱裂,即將拐出暖閣外殿迴廊的剎那——一個身影,如同從宮牆最濃重的陰影裡凝結而出,悄無聲息地與他擦肩而過。
那人身形瘦削,穿著深紫色的圓領常服,步伐輕捷得如同鬼魅,臉上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凝固了的笑意,是來俊臣!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