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宏暉這次還帶來了一個人,陳子昂視同親弟弟的堂弟陳子澤,他在後軍中效力。
“哥,這次的軍械確實有問題,你們要小心,最好上戰場前更換!”堂弟陳子澤這次也跟著哥哥陳子昂出征,負責後續軍械的補充,他指著旁邊一支鏽跡斑斑、明顯彎折斷裂的矛頭箭鏃,對神情凝重的陳子昂沉聲道:“蘇將軍所言,不虛!您看這些前線收回的‘軍械’,便是禍國殃民的鐵證!”他拿起一枚斷裂的矛頭,斷面灰暗粗糙,“此乃劣鐵!根源有三:其一,缺鐵!朝廷撥付鐵料嚴重不足,或是以次充好,用了雜質極多、含硫磷極高的劣礦,如同河灘卵石。此等礦石,縱使熔鍊,雜質難除,鋼鐵脆而易折,如同瓦片!”他手指用力一掰,一塊邊緣竟應聲碎裂。
接著,陳子澤又拿起一枚輕飄飄的箭鏃:“其二,缺炭!尤其缺上好的木炭!木炭乃鍊鋼之本,火旺而純淨。然營造天樞、九鼎的銅鐵,耗費木炭如山如海,洛陽木炭緊缺,加之前線催逼甚急,工部便許以劣質薪柴甚至溼木充數。薪柴之火,溫低煙濁,鐵料無法充分熔化精煉,所得鋼鐵雜質密佈,軟而無力,不堪大用!造此箭鏃,竟摻入熟銅充數,只為壓秤好看!射出去輕飄無力,如何殺敵?”他憤然將箭鏃擲於地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其三,天氣極寒!”陳子澤指著窗外呼嘯的北風,“去歲至今,洛陽苦寒,遠勝往年!煉爐置於露天,寒風侵襲,爐溫難達精煉所需之高熱。工匠手足凍僵,操作失準,鍛打次數不足,力道不均,火候更難把握!如此天時、地利、人和皆失,造出來的,只能是這些看著光鮮、實則一觸即潰的‘紙甲朽兵’!王老將軍縱有霸王之勇,帶著這樣的‘兵器’衝陣,與赤手空拳何異?!此非戰之罪,實乃……人禍!”
“啊?原本以為唯有營州軍械存在黑幕,沒想到此次軍械依舊存在如此多的問題。”陳子昂心中悲痛萬分,他對弟弟陳子澤在技術方面的專業性極為信任,弟弟所說的也句句屬實。
陳子澤眼中燃燒著匠人的憤怒與悲哀,說:“哥,今晚我也正是為這事兒而來!聽說你帶了四萬人幫著守幽州主城,一定要檢查好軍械!”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指著陳子昂手邊那副卸下的明光鎧:“哥,比如這甲,看著光鮮,可你摸摸!你仔細摸摸那些甲片的邊緣!再敲一敲!聽聽那聲兒!”
陳子昂的手指下意識地撫上自己那副冰冷的鎧甲。指尖觸到甲片邊緣,一種異樣的、帶著細微顆粒的粗糙感傳來,全然不似精鐵應有的冷硬光滑。他屈起指節,用力在一枚胸甲護心鏡的邊緣叩擊下去。
“鐺……”
聲音沉悶、短促,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慌的喑啞!全然沒有上好精鋼應有的清越悠揚!這聲音,像一塊鏽蝕的廢鐵被敲打,透著虛假的脆弱!
陳子昂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指尖傳來的觸感和耳中那喑啞的迴響,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噬咬著他的心臟。他猛地抓起一片護臂甲葉,湊到炭盆搖曳的火光下,死死盯著。
昏黃的光線下,甲片表面似乎還泛著黯淡的光澤,彷彿塗了一層廉價的油脂。但就在那層虛假的光亮之下,靠近邊緣處,幾道細微的、如同蛛網般的暗色裂紋清晰可見!裂紋深處,隱約透出內部灰敗的、帶著砂礫質感的雜質!這哪裡是保命的甲冑?這分明是一件用劣鐵、砂石和謊言糊弄出來的催命符!
“陳將軍,你看見了吧?!”蘇宏暉的聲音帶著哭腔般的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悲憤,“今年趕製的軍械全是樣子貨!面子光!生鐵不夠數,木炭不精純,火候也差了十萬八千里!那些管軍械的蛀蟲,層層扒皮,中飽私囊!用最爛的材料,糊弄最要命的差事!打仗的時候,誰敢說真話?督造的校尉,眼睛盯著的是升官發財的梯子!工匠?敢吱一聲,飯碗就砸了,弄不好命都沒了!發現問題?嘿!誰敢說那是‘問題’?那叫‘擾亂軍心’!從上到下,都捂著眼睛,堵著耳朵,粉飾太平!沒人說真話,都在演戲!演給誰看?演給武家那幾個草包王爺看!演給通天宮……”他後面的話,被一股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堵在了喉嚨裡,只剩下粗重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陳子昂手中的那片劣質甲葉,“哐當”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而絕望的聲響。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如同一尊被瞬間抽空了靈魂的石像。
營州!西硤石谷!!東硤石谷!
那些戰報上冰冷的數字——“損兵萬餘”“器械盡失”“潰敗”……此刻,伴隨著蘇宏暉泣血般的控訴,伴隨著指尖那粗糙劣鐵的觸感,伴隨著耳中那喑啞如喪鐘的甲片迴響……驟然間化作了無數血淋淋的畫面!
他彷彿看到了漫山遍野絕望奔逃的同袍!看到他們手中捲刃崩口的劣質橫刀,砍在契丹人粗糙的皮甲上,只留下淺淺的白痕,隨即被敵人的彎刀輕易劈開!看到那些軟如泥捏的箭鏃,徒勞地射向天空,又輕飄飄落下!看到那些表面光鮮、內裡朽爛的明光鎧,在敵人沉重的骨朵和狼牙棒下,如同紙糊般碎裂!甲片崩飛,露出下面脆弱的人體和噴湧的鮮血!他看到無數年輕而驚恐的面孔,在絕望中倒下,被鐵蹄踐踏成泥!他們的血,染紅了凍土,他們的哀號,被北風撕碎!而這一切,竟源於背後那看不見的、腐爛至骨髓的貪婪與欺瞞!
“天樞的面子工程……工部各級官吏粉飾太平……沒人敢說出真正的問題……”陳子昂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石摩擦。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比帳外呼嘯的朔風更甚千倍萬倍,瞬間凍透骨髓!他終於徹底明白了!武攸宜慌慌張張逃跑,與眼前這鏽蝕的甲片、蘇宏暉悲憤的控訴,何嘗不是同一條腐爛鏈條上的不同環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