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武承嗣直起腰,走到牢房窗前,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月光從鐵窗縫隙中擠進來,照在他陰鷙的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織的條紋。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冷得像牢房外面臘月的寒霜。“鐵證?你編了半輩子鐵證,還差這兩個名字?狄仁傑當年在魏州放士卒回家收割——這是什麼?這是收買人心。陳子昂在新羅擅自廢立國王、在九州駐紮重兵——這又是什麼?這是擁兵自重。這些事實都是現成的。你只要把劉思禮的供詞改一改,讓他在供詞裡提一句狄仁傑、陳子昂的名字,剩下的本王自會讓御史臺安排人參劾。這是本王最後的機會了!他們不死,我的太子之位,沒戲!”
來俊臣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碟蒸餅,蒸餅的麵皮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泛著微光。他想起酷吏周興當年被收監時的情景——大理寺的差役衝進洛陽令衙門的時候,他正在翻閱案子的卷宗。差役們摘了他的烏紗帽,剝了他的官袍,把他反剪雙手押出了衙門。經過定鼎門大街的時候,路邊的百姓朝他扔爛菜葉子,罵他“酷吏”、“走狗”。有個老嫗衝到他面前,把一塊石頭砸在他額頭上,嘶啞著嗓子哭嚎:“我兒當年就是被你冤殺的——你也有今天!”血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糊住了半邊眼睛。他沒有躲,也沒有喊。他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的目光看著那些朝他扔石頭的人,像是在看一群被圈在圍欄裡的羊。後來,周興復出,又被陳子昂殺了,滿門被殺。這就是刀子的宿命。
來俊臣知道自己也是一把刀。從同州被召回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一點。女皇需要用刀的時候,把他從刀鞘裡拔出來;女皇不需要用刀的時候,就把刀收回鞘裡、鎖進櫃子裡。他是那把被用來震懾滿朝文武、抄沒豪門、籌集軍餉的刀,也是那把被用來在戰後清算謀逆、擴大打擊面的刀。現在仗打完了,錢弄夠了,謀逆案也審得差不多了,這把刀的刀刃已經卷了口,刀身上沾了太多不該沾的血,女皇覺得它太髒了、太危險了,就把它扔進了大理寺的牢房裡,等著它在這裡慢慢生鏽、腐爛。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就這麼變成一把被丟棄的鏽刀。他要把自己從刀鞘裡重新拔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武承嗣。那張陰鷙的、被權力慾望燒得發燙的臉,在這間陰冷的牢房裡顯得格外刺目,和他鐵窗外灑進來的慘白月光重疊在一起,像一個被慾望和現實同時撕扯著的遊魂。來俊臣忽然在心裡笑了一下。不是笑武承嗣——是笑他自己。他辛苦了大半輩子,替女皇殺了一輩子的人,到頭來也不過是魏王手裡一枚棄子都算不上的棋子,只有在需要編造偽證的時候才會被人想起來。但他沒有別的選擇。這是他唯一的活路。
“殿下。”來俊臣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既然殿下執意如此——下官可以照辦。但殿下得想好一件事:這張網一旦撒開了,魚能不能撈上來,不好說。但網本身——是收不回去的。”
武承嗣轉過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慘白月光,上下打量著盤腿坐在稻草堆裡的來俊臣。眼前這個人,曾經是滿朝文武聞風喪膽的酷吏之首,《羅織經》的執筆人,洛陽城中無數豪門望族的掘墓人。他彎下腰,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話,語氣篤定而決絕,像是在說一條已經註定要實現的預言:“網收不回來,就換一張網。姑母老了。大周需要新的主人。你替本王做成這件事——本王登上那個位置之後,大理寺卿的位置就是你的。”
來俊臣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他把空了的酒杯放在食盒旁邊,用一種同樣平靜的語氣說了最後一個字:“好。”
很快,洛陽城裡表面上恢復了平靜。劉思禮案的首犯——劉思禮、綦連耀、王勮、秦連言——已被押赴刑場斬首正法。四顆首級被掛在定鼎門城樓上,和當年孫萬榮的首級一樣,掛了整整七日。洛水河面上的冰層在正午的陽光照射下融了又凍、凍了又融,沿街店鋪的幌子重新掛了出來,東西兩市的商販恢復了吆喝聲。
但他們不知道,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一場更大規模的陰謀正在魏王府的暖閣和大理寺獄最深處的牢房裡悄然醞釀。武承嗣深夜探監的事做得極為隱秘,轎子從魏王府後門出,走的是沒有燈籠的小巷,避開了沿途所有巡夜的禁軍;大理寺獄的獄丞是他用幾錠金子打點過的,當晚的探監記錄被事後撕掉,換上了一張空白的例行記錄。但紙包不住火。大理寺獄中有一個獄卒,姓趙,四十多歲,在大理寺獄幹了十幾年,見慣了無數冤魂在牢房裡嚥下最後一口氣。他當夜在來俊臣牢房外的甬道里值勤,雖然聽不清魏王和來俊臣具體說了什麼,但他看到了食盒被推進牢房,聽到了兩人低沉的交談聲和酒杯碰撞的脆響。他是狄仁傑當年在大理寺審案時留下的舊人——十幾年前狄仁傑曾任大理寺丞,在大理寺待過一段時間,期間為不少冤獄平反,也結交了幾個耿直的獄吏,趙獄卒便是其中之一。他出來後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冒著殺頭的風險悄悄請人給魏州寫了一封信。信的末尾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而急切,看得出是在極度不安中倉促寫就的:“魏王夜探來俊臣,恐有異動。”
武承嗣為來俊臣打通了重獲審訊權的關節,將他從大理寺獄中暫時轉移至一處秘密審訊點——洛陽城外一處廢棄的驛館。驛館坐落在一片荒僻的山坳裡,周圍沒有人煙,只有枯藤和老槐,驛道上的車馬聲早已被風雪的呼嘯吞沒。驛館內部被改造成了審訊室,原來的廳堂被釘上厚重的木板,窗戶全部封死,只留一扇窄門進出。來俊臣重新坐在公案後面的時候,身上的囚服已經換回了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他面前擺著劉思禮案的完整卷宗、《羅織經》,以及一份由武承嗣授意、來俊臣親自擬定的全新抓捕名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