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嗣冷笑了一聲。他端起酒杯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後花園裡那些被冰雪覆蓋的假山和枯荷,想到那個從安西回來的瘸腿老將如今手握九鎮兵馬,在朝中比他這個魏王還風光,想到那個騎驢的老頭在魏州城牆上放士卒回家收割,被天下人交口稱讚“愛民如子”,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捏得發白,青瓷杯身上出現了細如蛛網的裂紋。他猛地轉過身,將杯中殘酒潑進炭火盆裡,酒液在通紅的炭火上嗤地騰起一蓬淡藍色的火焰,照亮了他扭曲的臉。
“不容易,也得做。眼下就是扳倒他們最好的時機——劉思禮的案子正好撞在刀口上,來俊臣這把刀還能用,姑母對謀逆和通敵的忌諱比什麼都深。錯過了這個時機,等陳子昂從新羅回來,等他手裡那九鎮兵馬重新佈置完畢,等姚崇在朝廷裡站穩腳跟,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梁王武三思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棋盤上錯綜複雜的黑白子,用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緩緩轉動。他的目光沉靜如水,但腦子裡正在飛速地計算。他計算著魏王在這場政治賭博中的勝算,計算著來俊臣這把刀還能用多久,計算著姑母對狄仁傑和陳子昂的信任到底有多深,計算著自己在這場風暴中應該站在哪個位置才最安全、最有利。
“好。但我有一個條件。”武三思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這件事,我不出面。御史臺那邊我可以安排人配合你上疏彈劾,兵部那邊我可以讓幾個人在軍報上做點手腳,但別的事——你自己扛。出了岔子,別扯上我。我在榆關經營多年攢下來的這點根基,不能毀在一張編造的審訊記錄上。”
武承嗣看著自己這個城府極深的堂弟,忽然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他知道武三思在算計什麼——他想坐山觀虎鬥,等自己和狄仁傑、陳子昂鬥得兩敗俱傷的時候再出來收拾殘局。但武承嗣不在乎。他只需要武三思在關鍵時刻不出手阻攔就夠了。只要扳倒了狄仁傑和陳子昂,剩下的事,他有的是辦法慢慢來。
“可以。”武承嗣把酒杯放在棋盤旁邊,站起身走到輿圖前。那是一幅巨大的河北輿圖,標註著從幽州到魏州、從魏州到遼東的每一座城池和每一處關隘。他的目光在魏州的位置上停了很久,然後緩緩移到洛陽,移到通天宮,移到那座他夢寐以求卻始終沒能坐上去的龍椅。他的手指在洛陽的位置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敲一扇必須推開的大門。
“傳本王令。”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壓抑了三年終於要爆發出來的狠勁,“明日早朝,御史臺彈劾狄仁傑收買人心、私蓄兵馬、與劉思禮通謀。彈劾陳子昂擁兵自重、擅立新羅王、與契丹降將勾結。同時附上來俊臣重新審訊後取得的新供詞,將李楷固、張九節、陽玄基一併參劾,罪名是與契丹殘部暗通款曲、圖謀不軌。證據就在這裡——劉思禮的供詞寫得很清楚,契丹降將之所以能在戰後保留原部落建制、不被追剿,是因為狄仁傑當初在魏州收降時就承諾過‘降者免死’,又在戰後主動上書朝廷請求讓降將繼續率領本部人馬。這不是收買人心是什麼?陳子昂在新羅前線公然啟用李楷固和駱務整擔任前鋒,讓他們重新集結力量,這和張玄遇、麻仁節當年被契丹人俘虜有什麼區別?劉思禮在供詞裡說得明明白白——他之所以選擇在遼東起事,就是因為遼東有這些契丹降將可以作為外援。這些事,孤早就看穿了。”
武三思起身告辭的時候,走到暖閣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正站在輿圖前用手指反覆摩挲著魏州位置的武承嗣。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用一種若有若無的語氣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對還是錯的話:“三哥,我有時候在想——三年前西硤石谷那場仗,你到底是輸給了契丹人,還是輸給了你自己?”
武承嗣沒有回答。他站在輿圖前,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聽到了武三思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暖閣外的長廊盡頭。然後他提起硃筆,在輿圖上魏州的位置打了一個鮮紅的叉。那一筆很重,硃砂透過紙背,滲進了桌面的木紋裡,像是血。
數日後,通天宮正殿。早朝。武則天端坐在龍椅上,滿朝文武分列兩側。殿外春雪初融,洛水河面上傳來冰塊碰撞碎裂的轟鳴,殿內銅盆裡的炭火燒得通紅。殿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看御階上那個蒼老而威嚴的身影。
御史臺一位新擢的年輕御史突然出列,手持厚厚的彈劾奏章跪在御階前,義正詞嚴地指控幽州大都督狄仁傑在魏州任內收買人心、私蓄兵馬、與謀逆案首犯劉思禮暗通款曲,指控天策將軍陳子昂在新羅擁兵自重、擅立新羅王、勾結契丹降將圖謀不軌,請求陛下徹查嚴辦。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緊隨其後,兵部一位侍郎也出列附議,呈上了一份看似詳盡的軍報分析——據查,在松漠清剿之後,陳子昂確實保留了李楷固和駱務整所部契丹降卒的原部落建制,沒有按照慣例打散整編,而狄仁傑在魏州收降李楷固時的確親口承諾過“降者免死”並保留了降將的統兵權。這兩件事本身都有據可查,但在來俊臣精心編織的邏輯鏈條中被重新排列組合,再配上劉思禮的供詞和契丹降將在新羅前線的表現,一樁看似無懈可擊的“通敵謀逆”案便躍然紙上。
彈劾來得又猛又急,連續數日,彈章不斷。連一向老成持重、從不參與黨爭的幾位老臣都感覺到了不對勁——這顯然是一次有組織的發難。他們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地看向站在武官之首、一言不發的陳子昂,又有人看向文官佇列中那個始終空著的位置——那是狄仁傑應該站的地方,但他還在幽州,沒有回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