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俊臣把供詞摺好放進懷裡,站起身,走到驛館的視窗。窗外,暮春的細雨正無聲地落在山坳裡的老槐樹上,嫩綠的葉片被雨水洗得發亮。他望著那些被雨水打溼的樹葉,忽然想起當年在洛陽令任上查抄太僕寺少卿徐敬言家產時的一幕——那夜也是這樣的雨,徐敬言光著腳被從床上拖下來,按在院子裡冰涼的石板地上,用茫然的眼神看著蜂擁而入計程車卒搬走他積攢了一輩子的舊書信和賬冊。當時徐敬言一直在問“你們這是做什麼”,沒有人回答他。後來他在大獄裡被關了幾個月,來俊臣幾乎把他忘了。再後來聽獄卒說,他在一個雪夜裡用腰帶把自己掛在了牢房的鐵柵上,死之前用指甲在牆上刻了四個字——“冤枉”。那四個字歪歪扭扭,刻得很深,獄卒擦了好幾遍都擦不掉。
來俊臣看著窗外細雨中搖曳的槐樹葉,忽然覺得那牆上的四個字就像這些樹葉一樣,今天長出來,明天被風吹落,後天又長出新的。冤不冤枉,對他來說從來不是問題。他是刀,刀不需要分辨對錯,刀只需要夠鋒利。鋒利的刀,才能在女皇的刀匣子裡多待幾年。不夠鋒利的刀,就會被扔進大理寺的牢房裡生鏽。
喬知之被捕的那天,洛陽正下著入夏前的最後一場細雨。
這場雨從半夜開始下,到了清晨不但沒停,反而越下越密,細細密密的雨絲把整座洛陽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幕中,定鼎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鋥亮,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和街邊店鋪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幌子。軍器監衙門坐落在洛陽城北,緊鄰武庫,是一處佔地頗廣的官署,平日裡守衛森嚴。但今天,守衛衙門的禁軍士卒看到來人時,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退讓——因為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身形瘦小,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在細雨中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喬知之當時正蹲在軍器監的弓弩坊裡,和幾個老工匠一起除錯新改良的弩機瞄準具。這種瞄準具是他在陳子昂的建議下改良的,在望山上加了一道細微的刻度線,可以有效提高步兵弩在遠距離上的命中率。第一批樣品已經送到了幽州前線,陳子昂試用之後給他寫了親筆回信,信裡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潦草,看得出是在馬背上匆匆寫就的——“知之:弩機甚好。望山刻度清晰,步卒瞄準省力不少。此物當為軍器監定式。”喬知之把這封信放在自己辦公案頭的木匣子裡,和十年前剛到安西時陳子昂給他寫的第一封親筆信放在一起。第一封信是陳子昂聽說他父親病逝後給他寫的,字跡同樣潦草,但更短,只有一行字——“知之:父去,節哀。安西風大,多穿衣。”這十年裡他跟著陳子昂從安西到遼東,從碎葉城外的戈壁灘到松漠的深山老林,軍器監裡經他之手改良的弩機、橫刀、明光鎧不下數十種,每一件都經過了陳子昂的試用和批註。他的上司多次想把他調到工部當郎中,他不去;朝廷想讓他去江南監督造船,他也不去。他就願意待在軍器監,待在離陳子昂最近的地方——隔著千山萬水,至少他造的弩機還在陳大都護手裡握著。
來俊臣的人衝進弓弩坊的時候,喬知之手裡還握著一把剛除錯好的新弩。弩機上的瞄準具被他打磨得鋥亮,刻度線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他抬起頭,看到那些凶神惡煞的捕快和站在捕快身後那個穿著舊官袍的瘦小身影,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沒有露出恐懼。他只是把新弩輕輕放在工作臺上,用一塊乾淨麻布蓋好,然後站起身,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對身邊的工匠們說:“你們繼續。這把弩的瞄準基線還需要再調低一分。”
工匠們面面相覷,有人手裡握著的銼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喬知之拍了拍手上的鐵屑,對來俊臣拱了拱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來大人親自登門,不知有何見教?”
來俊臣沒有回答。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後的捕快上前抓人。兩個捕快一左一右架住喬知之的胳膊,把他反剪雙手按在工作臺上。他的臉被壓在木檯面上,臉頰貼著那塊剛鋪上去的乾淨麻布,麻布下面是他花了三個月心血改良的新弩。一個捕快從腰間抽出麻繩,麻利地捆住他的手腕。另一個捕快則開始翻找他工作臺旁邊的文書和信件。
“搜。”來俊臣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漠,“所有文書、信件、圖紙、賬冊,全部帶走。”
捕快們在軍器監裡翻箱倒櫃。他們從喬知之的辦公案頭搜出了那個木匣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陳子昂十年間給他寫的所有親筆信。從安西到遼東,從碎葉城外戈壁灘上的簡短叮囑到幽州前線馬背上匆匆寫就的幾句寒暄,每一封都被喬知之按照時間順序精心儲存。信紙的邊緣已經泛黃,有些字跡被水漬洇模糊了——那是喬知之在安西隨軍時,戈壁灘上的暴雨澆透了帳篷留下的痕跡。來俊臣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陳子昂的筆跡一如既往地蒼勁有力,信中除了誇讚弩機瞄準具的改進效果之外,末尾還有幾句看似無關緊要的閒話:“河北已定,遼東新安。然朝廷之中仍有宵小之輩,妄圖傾陷功臣。知之在京中,切記謹言慎行,勿與外人交往過密。若有變故,可速信於我。”
來俊臣把這封信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把它摺好,放進自己袖子裡。他的嘴角再次浮起那一絲極其淡的笑意。這就是他要的東西。“勿與外人交往過密”、“若有變故,可速信於我”——這兩句話,在他來俊臣的邏輯裡,就是陳子昂指使喬知之在京中秘密活動的鐵證。再加上劉思禮供詞中“拉攏喬知之”的記載,再加上喬知之“知情不報”,再加上軍器監向遼東前線輸送軍械的公文記錄——這些東西被他像拼圖一樣拼在一起,已經足夠組成一幅完整的“通謀”圖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