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將軍陳子昂是在新羅前線的軍營裡接到那封家書的。
信使從洛陽出發,經幽州,過遼東,渡熊津江,換了五撥快馬,跑了整整二十一天,把一封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字跡模糊的家書送到了他的中軍大帳。
陳子昂當時正蹲在校場上和魏大、幾個安西老卒一起修理一架損壞的弩機,兩手沾滿了油泥,嘴裡叼著一根草繩,草繩另一頭繫著弩機的扳機簧片。他用小指挑開信封的封口,抽出信紙,只讀了三行,嘴裡的草繩就掉了,弩機扳機簧片彈開,把旁邊一個老卒的拇指夾得通紅,老卒悶哼了一聲,沒有叫疼,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大將軍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突然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茫然。
信是他的弟弟寫來的。字跡潦草而急切,墨跡被水漬洇開了好幾處,有些地方已經模糊得難以辨認。信上只有寥寥數十個字,大意是:父親大人病重,日日望著西邊的官道,昏迷中反覆叫著兄長的名字,清醒時卻一再叮囑不要告訴兄長,說“子昂為國守邊,不要讓他分心”。信末說,父親已於上月初七去世,享年七十一歲。家中一切安好,喪事從簡,父親臨終前留下遺言,說此生以子為榮,不必回來奔喪,國事為重。
陳子昂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慢,慢到周圍的安西老卒們都覺得不對勁——他們的大將軍平時走路像一陣風,上馬時雖然右腿要踩兩塊墊高的上馬石,但一旦翻上馬背,腰桿挺得比任何人都直。
今天陳子昂也沒有顫,他只是把信放進懷裡,對身邊的親兵隊長魏大說了一句“繼續修弩”,然後轉身走進了中軍大帳。他在帳中獨自坐了一整夜,沒有點燈。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眾將,宣佈由陽玄基暫代安東道行軍總管,張九節、李楷固和李務整協助陽玄基繼續推進新羅和九州均田和防務事宜。他自己則要回洛陽一趟。眾將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問為什麼——大將軍臉上那種平靜到近乎木然的表情,比任何悲傷都更讓他們不敢開口。只有張九節追到帳門口,低聲問了一句“大將軍,可是家中——”,陳子昂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張九節的肩膀,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話:“替我守好遼東、新羅和九州,我會回來的。”
從中軍大帳到洛陽,萬里迢迢。陳子昂騎著他那匹缺了半截耳朵的老馬,沒有帶儀仗,沒有帶親兵,只帶了兩個安西老卒和拂雲拂月姐妹倆。拂雲騎一匹栗色馬,拂月騎一匹白馬,姐妹倆策馬緊跟在老將身後,一路上沒有多問一句話。她們從碎葉城外被陳子昂撿到的那天起就知道,大將軍只有在面對生死大事時才會這樣沉默——當年在碎葉城外,她們的部落被契丹人屠滅,父親和母親都死在亂軍之中,大將軍把她們從死人堆里拉出來時也是這個表情,沉默著,把所有情緒都壓在骨頭縫裡,不讓人看到一絲裂縫。
陳子昂趕到洛陽時,滿城百姓正湧上定鼎門大街夾道迎接新任宰相狄仁傑的儀仗——銅鑼開道,旗牌林立,禁軍士卒盔明甲亮,號帶在風中獵獵作響。沒有人注意到定鼎門側門處一匹灰褐色的老馬正悄然入城,馬上坐著一個風塵僕僕的白髮老將。他沒有去通天宮,沒有去政事堂,甚至沒有回自己那座御賜的宅第。他只是徑直去了太平公主的府邸,遞上名剌,求公主代辦丁憂文書——大周律法,官員父母去世,必須丁憂去職,回鄉守制三年。他是天策將軍、總節制九鎮軍務,軍職雖不同於文官,但丁憂之禮不可廢。他需要太平公主替他周旋此事,因為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讓武則天覺得他是在“臨陣撂挑子”——遼東新定,新羅均田才剛剛鋪開,契丹降戶的屯田還沒有走上正軌,安東都護府的重建還沒有完成,陽玄基一個人撐不住,姚崇在朝中還沒有站穩腳跟,狄仁傑剛剛拜相正準備推行政事堂新法。他有一千一萬個理由留下來,但他必須走。
太平公主接過他的名剌,看著他滿臉的風塵和深陷的眼窩,沉默了片刻。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不讓通天宮直接批覆,也沒有問他為什麼不先去見姑母,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用一種極其柔和的語氣說了一句:“大將軍放心。這件事,我會替你去跟母親說。”
數日後,通天宮暖閣。武則天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陳子昂的丁憂奏疏。奏疏寫得很簡短,沒有長篇大論的痛悼之詞,只有寥寥幾句話——“臣父卒於射洪。臣為長子,當守三年之喪。懇請陛下準臣丁憂去職,回籍守制。”字跡蒼勁有力,一如他當年從安西呈回來的軍報——簡短、直接、沒有一個多餘的字。武則天把奏疏看了兩遍,然後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那方和田玉雕的鎮紙上已經不止一道裂紋了,最早那道是西硤石谷敗報傳來時被她隨手磕出來的,後來東硤石谷敗報傳來時又磕了一次,劉思禮案時又磕了一次,來俊臣斬首那天夜裡她在暖閣獨坐時又磕了一次。如今這道裂紋已經像一棵老樹的根系一樣蔓延到了鎮紙的大半面,眼看就要分崩離析,卻偏偏還牢牢地連在一起。
“他該回去了。”武則天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站在一旁的太平公主說話,“他父親去世這麼大的事,他還惦記著新羅前線,惦記著安東都護府,他是怕自己一走,遼東就要亂。你替朕擬旨,準陳子昂丁憂回鄉守制,帶官身回射洪老家,天策將軍之銜仍予保留,九鎮軍務暫由狄仁傑以鸞臺侍郎身份代行總節制。喪滿即刻起復。”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話,“另外—,賜射洪陳父御祭一罈,由劍南道觀察使代朕致祭。告訴他,朕在洛陽等他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