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漸暗，縣城的燈火次第亮起。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輕微的滴答聲。
一場因“超生”而起的風波，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的方式，暫時畫上了句號。
但生活的複雜性遠不止於此。鳳嬌知道，翠花身體上的危機解除了，但心理上的創傷、這個家庭未來要面對的“無子”現實、以及漫長的術後隨訪，都將是新的難題。
而他們這些基層幹部，能做的依然有限，無非是在政策與人性之間，繼續尋找那條艱難而必要的平衡線，儘量多帶去一點溫度，一點實際的幫助。
胡滿倉待了一會兒，囑咐他們有事多幫著點，便先回鄉里了。郭偉民和鳳嬌商量著輪流陪護。
基層的工作千頭萬緒，家長裡短，政策人情，攪得人頭疼。
夜深了，鳳嬌讓郭偉民先和老陳去走廊休息，自己留在病房照看。她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經的遭遇，沒做婦女主任之前，為了生兒子也付出過沉重的代價。
二女兒去了哪裡，始終成謎；三女兒一出生就被抱養出去，如今也不知過得怎樣。
為了生一個兒子，當年放棄了兩個女兒；如今卻勸別人“生男生女都一樣”。回頭看看從前，再想想現在說的話，只覺得一切都那麼諷刺。
當然，這些事情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想到這些，她在漆黑的病床前長嘆一口氣。
第二天，看翠花好些後，鳳嬌跟老陳仔細交代要如何照顧媳婦後，便和郭偉民回到了村公所。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幾人提著油漆桶，把各個村口的標語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每到一個村口，總有人圍上來看熱鬧，在背後指指點點，說著些陰陽怪氣的話：
“真把咱老百姓當傻子哄呢！誰不知道男女不一樣？兒子才是頂樑柱，閨女養不了娘，草灰打不了牆！”
“老話講‘人財兩旺’，沒人哪來的錢？過日子過的就是人——有人就有錢，有錢就有權，有權才有勢！”
“沒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家裡沒個男人，門面怎麼撐得起來？”
幾個女人湊在一旁議論得起勁。林鳳嬌實在聽不下去了，插話道：
“照你們這麼說，東躲西藏拼命生兒子，就為將來在村裡打架時拳頭硬？你們就不怕罰款，罰得一貧如洗？”
“哎喲，我的婦女主任，家裡要是沒個兒子，就是絕戶，村裡人還不把你一家踩到泥裡去？罰款？罰就罰唄，有了兒子，還怕將來掙不來錢？”
“就是啊，有人，就有希望！”
“我說婦女主任，你家有兒子麼？我就不信你不想要兒子！”
一句話問得鳳嬌心虛，當初她要兒子，前面硬是生了三個女兒！
“我家就倆孩子！”鳳嬌模糊道。
“恐怕是一兒一女吧！”有人起鬨。
“對，她是劉家村的，我們村一個姑娘嫁到他們村，就是她幫著鋪被子的，她是全福之人，家裡當然要兒女雙全！”
“哈哈，難怪啊，自己家有兒子，當然大聲宣揚生男生女都一樣啦！”眾人鬨笑起來。
鳳嬌的臉漲得通紅，剛要反駁，郭偉民站了出來，“大家別光說些沒邊的話，生男生女都得好好養，現在政策也在變，以後男女都能有出息。就說隔壁陳家村翠花這事兒，要是一意孤行，大人都有危險，還談什麼生兒子。”
人群安靜了下來，似乎在思索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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