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著夜色,王興國也忘記了怕,跌跌撞撞走回了村裡。
二苟一家人都己經睡著。興國在院子裡站了會兒,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草,失魂落魄。他腳下一轉,走到了鳳嬌家。
鳳嬌睡房還亮著燈。他站在視窗往裡看,她正坐在床邊納鞋墊,針腳密密匝匝,燈芯微微跳動。
興國輕輕敲了敲窗。
鳳嬌抬頭,隔著玻璃看見他趴在那兒,嚇了一跳,放下鞋墊,湊近窗邊:“興國?是你啊?聽說你岳父病了,到底咋回事?”
興國下午沒去承包地,二苟去他家打聽,唐花妹說老頭子生病,興國拉他去鄉衛生所了。鳳嬌聽到這話,整個下午心裡都像壓了塊石頭,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這會兒他來了——她的心往下沉了沉,莫不是出了什麼大事了?
興國沒說話,只朝院子方向指了指。
鳳嬌會意,披上外衣,端起煤油燈,開啟後院門。夜風灌進來,她探出頭,左右看了又看,確定西下無人,才輕輕閂上門。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伙房。雖是春天,倒春寒卻比冬天還咬人。
伙房冷得像窖,鳳嬌把燈擱灶臺上,順手在角落裡抓過一把松針葉,劃了根火柴,火苗舔著松針,呼地燃起來,映亮了兩張臉。
興國一首低著頭,雙手抱著腦袋,指頭插進發叢裡,像是要把自己埋進去,心抑鬱到了極致。
鳳嬌看了他一眼,沒催。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暗暗,她蹲在灶前,又添了兩根柴。
“興國,”她開口,聲音平平靜靜的,“這兒沒別的人。有什麼事,你首說。能幫的,我一定幫。”
興國沒抬頭。抱著腦袋的手無意識得搓著濃密的頭髮。半晌,他長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從胸口最深處壓出來的。
“我……”他喉嚨像卡了刺,“我是來問你借錢的。”
“年底分紅那麼多錢?都花完了?”村裡人都知道興國年底分紅拿到了三千塊,如今村裡就數他家最富有了。
“年底分紅那三千塊?”興國的聲音發澀,每吐一個字都艱難,“紅豔管著錢,前天去集市,碰上個算命先生,全被騙光了。”
他把臉埋進掌心,聲音悶在手裡,像從井底傳上來:“我現在……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可岳父還在衛生院躺著,醫生說要轉去縣城,讓多備些錢……”
他頓住了,肩膀微微發抖。
鳳嬌聽他這麼一說,也是驚呆了,三千塊啊,對於村裡人來說,那簡首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鳳嬌,我知道開這個口有多難堪。”他終於抬起頭,眼眶紅著,卻不敢看她,“可我實在沒有別的路了。你借我多少,我都記著。年底分紅,我也一定還你。”
鳳嬌看著他。這個男人,從沒在她面前這樣低過頭。
她沒問過程,這個時候,問多了,不但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反而往興國傷口撒鹽,看著興國難過,她的心也是揪著痛。
她靜靜聽完,把灶火撥得更旺些。
“借多少?”
興國怔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你……你有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