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花妹一手抱著哇哇亂哭的孫女,一手在灶臺前翻炒著鍋裡的菜,油煙燻得她眼睛發疼。胳膊早己酸得抬不起來,可早飯還得做——而且得做兩樣。
劉紅豔一家三口吃的和他們不一樣。平日裡,唐花妹家對付早飯,無非是昨晚的剩菜熱一熱。
要是連剩菜都沒有,那就熬一鍋稀飯配鹹菜,或者蒸一鍋紅薯,挖點辣椒醬將就。可紅豔帶著孩子,每天非得有個新鮮菜不可。
起初兩天,唐花妹念著女兒剛死了男人,心裡悲痛,抱著孫女也耐著性子給她們單獨做。
可這都多少天了?紅豔整天躺著,她卻要一手抱娃一手做飯,實在吃不消。
她暗地裡盼著女兒能早點從悲傷裡走出來,要麼回婆家去,要麼趕緊找個人嫁了——總不能一首拖累孃家。
“紅豔!快起來吃飯了,太陽都曬屁股了!”她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朝著裡屋喊道。
“哪兒來的太陽?”劉紅豔睡意朦朧地朝窗外瞥了一眼,“陰天呢。”說完翻過身,把一對兒女摟進懷裡,又閉上了眼。
“你呀!”唐花妹的火氣噌地上來了,“興國他們下地都幹完一趟活了,你們還躺著!妞妞在我懷裡扭來扭去,我這老骨頭都快散架了!你就不能起床幫幫我?”
她把哭鬧的妞妞塞進籮筐,放在木頭車上,拉著去村口轉了一圈。回來時妞尿了褲子,她急著換洗,推門一看——紅豔居然還帶著孩子在睡!
唐花妹氣得渾身發抖。這丫頭,出嫁前就懶,幹活總是偷奸耍滑,如今嫁了人當了娘,還是這副德行!再這樣下去,孃家都要被她坐吃山空!
“紅豔!”她一把掀開簾子,“飯菜都涼透了!我抱著妞妞給你們做飯,你連搭把手都不肯嗎?”
“不就多睡會兒嗎?”劉紅豔猛地坐起來,頭髮凌亂,滿臉不耐煩,“叨叨叨的,煩不煩!”
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眶,想到女兒剛死了男人,唐花妹心又軟了。她放輕聲音:“你姐夫說,鄉里磚廠在招人,一個月二十多塊呢。你要是去,他託人幫你介紹……”
“磚廠?”劉紅豔尖聲打斷,“媽!那種苦力活是我能幹的嗎?你是要逼死我嗎?我男人才死,你想把我逼人,讓我倆孩子成孤兒?但凡有地可去,我真不想回這孃家!”
“媽知道你沒幹過重活,可你現在沒了男人,帶著兩個孩子,總得想辦法過日子啊……”
“說來說去,就是嫌我們拖累你了!”劉紅豔猛地跳下床,聲音帶著哭腔,“這才幾天?你們就容不下我們了?是不是姐夫的主意?”
“你姐夫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我看是恨不得趕緊把我們攆走!”劉紅豔衝進裡屋,把睡夢中的兒女拽起來,“起來!都起來!回你們爺爺奶奶家去!再住下去,外公外婆就要拿掃把趕我們了!”
“紅豔!媽不是這個意思!”唐花妹急得去拉女兒的手,卻被狠狠甩開。
“別說了!魚放三天臭,客住三天嫌,我懂!”劉紅豔胡亂往包袱裡塞著衣服,聲音哽咽,“這些天多謝您收留。我們走,不在這兒礙您的眼!”
她一手牽著女兒,一手拉著兒子,頭也不回地往外衝。唐花妹抱著妞妞追在後面,苦苦哀求:“豔兒,是媽不對,媽不該催你……你回來,咱們好好說……”
可劉紅豔像頭倔驢,越走越快。在村口遇上摘豬菜的苗嬸和姜嬸,她連招呼都沒打,徑首從她們身邊衝了過去。
唐花妹終於停下了腳步,眼睜睜看著女兒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盡頭。
“花妹,這是咋了?”姜嬸湊過來問,“紅豔怎麼回婆家了?不是說她為了賠償款跟婆家鬧翻了嗎?這回去能有好臉色看?”
“就是,如今,她能靠得上的, 也只有孃家了,咋就走了呢?”
這些問題像針一樣紮在唐花妹心上。她努力擠出一絲笑,嘆了口氣:“孩子說有急事,非要回去。問什麼急事也不肯說……哎,老了,管不了了。”
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她抱緊懷裡的孫女,感覺心裡空了一大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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