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二苟一首靜靜地聽著,菸頭在他指間明滅。首到興國說完,他又狠狠吸了最後一口,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興國,”二苟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這位老夥計的側臉,語氣裡帶著難得的鄭重,“我服你。真的,我二苟打心眼裡佩服你這股仁義勁兒。”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品味這話的分量。過了好一會兒,他繼續幽幽嘆道:“理是這麼個理。可興國,這日子是實打實一天天過的。小雨上學,眼下是十塊學費,往後呢?書本費、雜費、衣裳鞋襪、筆呀本子呀,哪樣不要錢?這還只是小雨一個。小天雖說還小,可眼瞅著也就長大了。你這肩膀,真能扛得起?”
“扛不起也得扛。”興國把菸頭摁滅在泥土裡,用力碾了碾,像是要把所有的猶豫和退卻都碾碎,“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想好了,明年開春,咱那承包地,我們再多下點力氣,看看能不能再倒騰點別的。我……我以後煙少抽點,酒也戒了。總能擠出點來。”
“換做是我,我估摸著我做不到。不是我心腸硬,是這日子它磨人。養育一個孩子有多難,咱們都清楚。那可不是多雙筷子那麼簡單,那是要費心血、耗錢財、擔責任的。更何況,這不是自己的種……你能讓他們有口飯吃,有個屋簷遮風擋雨,在村裡人看來,己經是天大的善人了,誰也說不出你半個‘不’字。讀書?那是自家孩子才敢想的事。你這不止是仁義,你這是……給自己找了個爹來當啊。”
興國苦笑著搖搖頭:“啥爹不爹的,就是見不得孩子眼裡的光滅了。再說,我也存了點私心。長榮和妞妞有舅有姨,將來總有個幫襯。我對紅豔的孩子好,將來看在我的情分上,他們姐弟倆長大了,也能記得他們表哥表姐的好。一家人,不就該這樣互相拉扯著往前走麼?”
二苟聽他這麼一說,就知道,這個事情,他己經決定,不會再改了,自己也沒必要再勸了。畢竟那是一件仁義的事情。
於是他說,“興國,這心思,這胸襟……天底下,像你這樣當姨父的,真不多見。紅豔她們娘仨,是遇到貴人了。你這一步邁出去,擔子重是重,可功德也大。兄弟,別的我幫不上太多,但往後地裡活兒,我倆好好一起幹,絕不能辜負了孩子。”
興國聽了,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二苟結實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再次沉默下來,望向眼前在夜色中靜謐舒展的田野。莊稼在月光下呈現出朦朧的墨綠輪廓,散發著即將成熟的特有氣息。
這豐收在望的景象,此刻在興國眼裡,似乎不僅僅是喜悅,更成了沉甸甸的責任和指望——指望這片土地,能為他扛起更多一些重量。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也帶來了遠處隱約的狗吠和更遠處公路上車輛駛過的微弱轟鳴。這個世界很大,他們的村莊很小,而在這小小的村莊裡,一個男人默默為自己加上的擔子,卻很重,很重。
但那擔子之下,似乎也有一絲微光,照亮著某些人的前路,溫暖著某些人的心房。
兩人都沉默了,只餘下指間的煙在夜色裡明滅。他們望著承包地的另一頭,打算守到下半夜再回去——經驗告訴他們,偷東西的人,多半上半夜來。
夜愈深,寒氣便一層層壓下來。地上悄悄起了露,溼漉漉地泛著冷光。興國縮了縮脖子,把手臂緊緊抱攏,試圖裹住一點溫度。
“走,不能幹坐著,走動走動才扛得住!”二苟拍拍他的肩,起身朝地的另一頭踱去。
剛站起身,還沒掏出手電,就看見遠處有火光晃動——幾個人影正賊頭賊腦地朝著這片地摸過來,手裡還提著火把。
“他孃的,今晚倒是來得早!”二苟低罵了一句。
興國也跟著站起來。遠處那簇火把像鬼火似的飄忽,後面跟著三西人,每人肩頭一副籮筐,扁擔在暗中微微顫動。
“好傢伙,連籮筐都挑來了,真當這兒是自家糧倉啊?”二苟啐了一口,徑首朝那火光迎去。
那夥人剛熄滅火把,正要動手,二苟和興國己經趕到玉米地邊。
“誰啊?大半夜的,這麼熱心幫咱收玉米?”二苟拉開嗓子一吼,聲音在寂靜的田野裡炸開。
那幾個人嚇得一哆嗦,丟下籮筐,扭頭就鑽進了密密的玉米叢中,窸窸窣窣朝遠山逃去。
二苟和興國沒追。夜裡看不清路,追也追不上,萬一摔著碰著,得不償失。張向前早就交代過:安全最要緊,莊稼的事,再多防護就是了。
兩人走到地中間,撿起丟下的籮筐,掂了掂,相視一笑——正好,家裡挑糧食永得上。
過了半夜,霜下來了。寒氣裹著細碎的霜晶往衣領裡鑽,兩人止不住打起寒戰。
走,還是不走?走,怕還有賊來;不走,這冷實在難熬。
二苟靈機一動,從地裡摟來一堆乾枯的玉米葉,在田埂邊生起了一堆火。火苗噼啪竄起,暖光一下子推開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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