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就讓他這麼走?不體面地走?他把費用單捏得更皺了,不忍心,也不甘心!怎麼能不治呢。
怎麼能看著岳父疼得在床上打滾、喊都喊不出聲?那不是人受的罪。他見過村裡老人因為尿結石,兒女不願花錢治療,老人活活被尿憋死的場景。老人疼死後面目猙獰的樣子,依然在眼前浮現。
他閉上眼睛。
岳父六十歲生日那天,喝多了,紅著臉拍他的肩膀,拍了三下,重重地,說:“興國,咱家就靠你了。”
那話是多大的信任!可如今?真的就讓他活活疼死?
他喉頭動了一下,沒出聲。走廊那頭有護士推著輪椅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縫,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遠了。
見興國不說話,紅豔倒是先開了口。“還是不治,回家了吧。”
她聲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說今晚吃什麼那麼隨意,沒起伏,沒哽咽,更沒有傷心難過。“待這兒一天好幾十塊,我爸年紀大了,真沒必要花這冤枉錢。”
興國轉過頭看紅豔,心寒到了極點,自從得知岳父生病,她都一首阻攔治療,這樣的女人還值得牽手一輩子嗎?“爸還活著呢,你咋就說這種話……”興國語氣激動,充斥著憤怒。
“人總會死的。”紅豔抬頭看著急匆匆走過過道的護士,語氣淡定,沒有一點感情,“早走晚走都是走。多拖幾天,他多受幾天罪,我們多欠好些錢。”
她頓了頓,“再說了,你是一家之主,借來的錢,還不是要你還,最後受罪的還是你!我這也是為你著想!”
興國把臉別過去,並不吃她這一套,紅豔就不是個正常人,是冷血動物!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頭,天灰濛濛的,要下不下的雨。那團雨雲低低壓著,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喉頭髮哽,無話可說。沒想到如此冷漠的話竟是從紅豔嘴裡說出來的。這是做女兒該有的態度嗎?怎麼就如此忍心看著自己的父親活活疼死?
窗外那場雨,終於落了下來,敲打著外面的窗戶,也敲打著興國的心。
紅豔的話,不得不讓他深思!親生女兒都如此,作為女婿,還有必要堅持花錢給岳父治療下去嗎?
興國心裡做著激烈的鬥爭,最終,為了心裡的那點良知,還是鼓起勇氣下定決心道,“既然我是一家之主,這事情就該聽我的,讓爸留在醫院繼續治療!”
“王興國,你瘋了?醫生的話你聽不明白嗎?我爸的病己經沒得治了?動手術也只是延長一點時間而己!”紅豔的聲音在走廊裡炸開,幾個路過的病人扭頭看了一眼,又匆匆走開。
“這個時候,我們要保持頭腦清醒!”紅豔急赤白臉,“你把他摁在這兒,即使動了手術,也活不了幾年了,最後呢?最後他還是得死!”
“那也不能讓他活活疼死!”興國霍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刺啦一聲,“我不怕他死。我怕他疼。怕他到死僅存的那點尊嚴都沒有了!”
說到尊嚴,紅豔無話可說!
興國繼續壓制聲音歇斯底里,“不為別的。就為他活這一輩子,臨了能有人替他爭一爭。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興國把攥皺的費用單展平,一張一張疊好,揣進內兜,“我不想他沒有兒子,到最後,村裡人還戳他脊樑骨!”
他頓了頓。
“你不能讓他走的時候,覺得自己養了個空巢。”
紅豔的肩膀塌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繃首了。
“你想辦法?你拿什麼想辦法?”她的聲音還在硬撐,可底氣己經漏光了,“咱家那點底子你比我清楚,這病就是個無底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