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正要把興家從手術室推出來，平車上的輪子碾過地磚接縫，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興家整個人裹在白色的紗布和繃帶裡，像一具被層層纏繞的木乃伊。
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只露出一小截額頭和緊閉的雙眼。臉上有一道縫了線的傷口，從眉尾一首拉到顴骨，黑色的縫線像蜈蚣一樣趴在那張慘白的臉上，腫得變了形，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模樣。
他的一條腿被固定了夾板，高高地架在平車的支架上，右胳膊吊著繃帶，胸前也纏滿了紗布，連手指頭都腫得像胡蘿蔔，青紫青紫的，無力地垂在平車邊上。
整個人一動不動，面如死灰，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美姣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抓住了他垂在平車邊上的手。
那手冰涼冰涼的，腫得她幾乎握不住。她把那隻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興家，是我，美姣。”她壓低了聲音，像是怕吵醒他，“我在這兒呢，你聽見沒有？”
興家沒有任何反應。睫毛都沒顫一下。
美姣又喊了一聲，聲音己經開始發哽。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那腫得發紫的手指沒有任何回握的力氣，軟塌塌地任由她握著，像握著一團沒有骨頭的棉花。
美娜也走了過來。
她站在平車的另一邊，低頭看著渾身裹滿紗布的興家，看著那張腫脹變形的臉，看著那一道道縫線，看著那根高高架起的腿——一個小時前還活蹦亂跳、護在她身前的人，現在像個破碎的娃娃一樣躺在那裡，連呼吸都輕得讓人心慌。
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沒有出聲，眼淚就那麼無聲地淌，一顆接一顆地砸在平車的床單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溼印子。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肩膀卻止不住地一聳一聳。
“興家哥……”她從嗓子眼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要不是我找你， 你不去送我，也不至於……”
紅豔靠在走廊的椅子上，頭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幾個小時前在山上被嚇得魂飛魄散的那個女孩，此刻睡得比誰都踏實。
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不知道在夢裡看見了什麼。
她的一條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隻蜷起來的貓。
新做沒多久的捲髮，此時像個雞窩一樣凌亂，看來也是累得不行了。
美姣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責怪，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興家臉上。
護士推著平車往病房走，美姣和美娜一左一右跟在兩邊。走廊不長，幾步就到了病房。
這是一間兩人間，另外一張床都空著，白熾燈管把整個房間照得慘白慘白的，牆壁上的漆有些剝落，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
幾個護士七手八腳地把興家從平車上挪到病床上。挪動的時候碰到了他胸口的傷，他終於在昏迷中皺了一下眉頭，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那聲音又低又啞，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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