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不激動?”美娜的聲音越來越大,她撐著沙發扶手坐首了身子,白生生的臉上泛起了紅暈,“我跟你們說了多少遍了?你們提的那種過分的條件,擱誰誰答應?人家興家沒一口回絕就算不錯了,你們還要怎麼樣?”
“娜娜。”鄭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美娜看了父親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但胸口起伏得很厲害,一隻手狠狠得拍了拍沙發,瞪了父親一眼,沒再說話。
鄭父端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水,放下,才看著美娜說:“他如果真的喜歡你,不管你提什麼要求,他都會同意。再說,做我鄭書記家的上門女婿,還能委屈他不成?我看啊,他遠沒有你想的那麼喜歡你,你是自作多情了!”
說這話的時候,鄭父的語氣平平淡淡的,甚至帶著慣常的官腔。或許平時做報告,說話習慣的原因。
翠玲坐在旁邊,聽著這話,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端起那杯茉莉花茶又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什麼都沒說。
鄭母也幫腔了,她坐在鄭父旁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脖子微微梗著,下巴抬得高高的:“就是,他要真有心跟你在一起,上刀山下火海都願意,別說做上門女婿了。你爸說得對,我們老鄭家在鄉里有頭有臉的,他一個農村小夥子,能進我們家的門,那是他的福氣。他不答應,一點都不願意委屈自己,那就是他不識趣。不願意為了自己愛的人付出。所以,你也別裝深情了!”
“媽!”美娜快要瘋了,“你們這是把我當什麼?把興家當什麼?什麼上刀山下火海?我們是過日子,又不是赴湯蹈火!”
鄭母的臉色變了變,剛要開口,美娜己經不管不顧地說下去了。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這些天絕食後的虛弱,可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根本停不下來。
“媽,你作為鄉里的婦女主任,一天到晚去給別人調解糾紛,說什麼新時代了,男女自由戀愛,誰都不能干涉。你那些話我都聽過,你在臺上講的時候,底下多少人在鼓掌?可現在到了你自己女兒這兒,怎麼就不行了呢?你那些大道理,是說給別人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鄭母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美娜沒給她機會。
“還有你,爸。”美娜轉過頭去,眼眶己經紅了,聲音都有些發抖,“你是鄉里的書記,全鄉幾萬人,多少糾紛是你調解的?多少人家的事情是你去擺平的?你坐在辦公室裡,那些人來找你,哪個不說你鄭書記公道、通情達理?可現在到你女兒自己身上,你怎麼就變了個人呢?”
鄭父端搪瓷缸子的手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不就是想嫁一個我喜歡的人嗎?”美娜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我就這麼一點要求,怎麼就那麼難?你們提這個條件那個條件,又要人家做上門女婿,又要將來的孩子姓鄭,你們有沒有想過人家的感受?你們把人家當成什麼了?你們——你們上輩子跟我有仇啊,這輩子這麼為難我?”
美娜說到最後,聲音己經啞得不像樣了,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亂擦了兩下,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客廳裡安靜極了。
鄭父和鄭母坐在沙發上,面面相覷。
鄭母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什麼東西被戳破了,露出了底下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鄭父倒是還穩得住,但端起搪瓷缸子喝水的時候,翠玲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翠玲坐在一邊,手裡握著那個玻璃杯,茉莉花茶己經不太燙了,溫溫地貼著掌心。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茶几上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襯得屋子裡的沉默更加難熬。
翠玲低下頭,看見茶几玻璃板底下壓著的那張照片——是美娜初中畢業時的照片,扎著兩個辮子,笑得眉眼彎彎的。那時候的美娜多開心啊,什麼事情都不用愁,天塌下來有父母頂著。
可現在呢?人還是不長大活得開心,長大了, 各種煩心事接踵而至。
翠玲又抬眼看了一下鄭父鄭母。
鄭母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可喉嚨裡像是卡了什麼東西,只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就沒了下文。
鄭母不敢再說什麼,她怕女兒情緒激動再做出什麼傻事。
鄭父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輕,可那一聲瓷器和玻璃板相碰的脆響,在安靜的客廳裡還是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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