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嬌的眼眶也紅了,輕輕點了點頭。回想以前那些艱苦的讀書生涯,確實心酸。
“住就更不用說了,晚上把課桌一挪,鋪上被子就直接睡在教室裡。第二天一早再把被子收起來,把課桌擺回去上課。”
林鳳嬌的聲音有些哽咽,“冬天冷得要死,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風吹得嘩嘩響,我們幾個女生擠在一起睡,還是冷得直哆嗦。可就算那樣,咱們誰說過不想讀書了?”
她抬起頭,嘆息道:“咱們那時候多想讀書啊,做夢都想。可後來呢?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媽實在是拿不出錢來,咱們才不讀的。你還記得你不讀的那天晚上嗎?你把書包抱在懷裡,哭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
美嬌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那時候就想,將來我要是有孩子,我一定要讓她好好讀書,砸鍋賣鐵也要供她。”林鳳嬌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我不要她跟我一樣,一輩子在地裡刨食,一輩子窩在這個村子裡,連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她現在條件多好,有寬敞明亮的教室,有食堂可以吃飯,不用背柴不用背米,不用睡課桌,什麼都有了,她怎麼就......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
鳳嬌實在想不通,女兒怎麼就生在福中不知福。村裡像劉茜這麼大點的孩子,好幾個都還想繼續上學,無奈父母重男輕女思想嚴重,不讓她們讀。可曉雅有書讀,卻不想讀,怎麼不氣人?
說起這些,美嬌真的不知道如何勸姐姐。她懂姐姐的心思,她自己吃過的苦,不想讓女兒再吃一遍,可曉雅不懂。
灶膛裡的柴火燒得差不多了,火光漸漸暗下去,只剩下一片紅彤彤的餘燼,一明一暗地閃著,像是一口氣吊著,捨不得滅。
過了好一會兒,美嬌才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哄小孩:“姐,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可你不能拿咱們吃過的苦,去比曉雅過著的日子啊。”
林鳳嬌抬起頭,眼睛紅紅地看著她。
“她沒經歷過那些,你讓她怎麼懂?”美嬌說,“她生下來的時候,條件遠比我們那個年代好。她沒見過咱們背柴走二十里山路的樣子,沒見過咱們睡課桌的樣子,沒見過咱們一人那個飯盒煮飯的樣子。她看到的就是現在的日子——有飯吃,有衣穿,有學上。她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她以為生活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這不能怪她。是你和我,還有咱們所有人,拚命幹活,把日子過好了,才讓她有了這樣的日子。你要是想讓她懂,你得慢慢教她,帶她去地裡看看,帶她去放放牛,讓她知道糧食是怎麼長出來的,錢是怎麼掙來的。你不能指望她一下子就明白,那不現實。”
林鳳嬌抿著嘴,沒說話,但眼裡的火氣明顯消了不少。
“至於讀書的事,”美嬌嘆了口氣,“你更不能急。你越逼她,她越不想讀。你得讓她自己想明白,讀書是為了她自己,不是為了你。你吼也吼了,罵也罵了,要是還不頂用,你就換個法子。要不你讓愛社跟她聊聊?年輕人跟年輕人好說話,曉雅對她小叔還是尊重的。”
林鳳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胸口堵著的那團東西吐了出來:“我就是......聽她說不想讀書,我這心就跟被刀剜了一樣。我想到咱們那時候多想讀卻讀不成,再看看她,有條件讀卻不讀,我這心裡......”
“我知道,我都知道。”美嬌攬著姐姐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可你想想,你剛才說那些話,什麼‘你走了就別回來’,什麼‘一分錢都不會給你’,這些話要是真的把她氣走了,你後不後悔?”
林鳳嬌渾身一震,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但眼眶裡又湧上了一層淚。
“你會後悔的,姐。”美嬌的聲音有些啞,“你不就是想讓她好好讀書嗎?你把關係鬧僵了,她更不聽了。你得先把關係緩和下來,讓她知道你是為她好,不是跟她對著幹。你今晚好好想想,明天找個機會,跟她好好說說話,別再吼了,行不行?”
林鳳嬌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灶膛裡的餘燼終於暗了下去,火房裡只剩下煤油燈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走吧,姐,睡吧,明天一大早我要回山裡了,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和曉雅還是好好溝通,青春期的孩子,炸藥桶一樣,一點就炸,你還是要忍著點。”美嬌站起來,拉了姐姐一把。
林鳳嬌站起身,往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已經沒什麼聲音了,不知道曉雅是睡著了還是還在哭。
她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過去,轉身跟著妹妹出了火房。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冷得人一哆嗦。林鳳嬌縮了縮脖子,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彎彎的,細細的,像一把鐮刀掛在半空中,冷冷的光灑下來,把整個村子都罩在裡頭。
陽陽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關掉電視,去睡覺了。如今他也讀小學,開始懂事,不需要林鳳嬌管著了。
上床後,美姣很快就睡著。林鳳嬌心裡有事,在床上烙煎餅似的,翻過來翻過去,怎麼都睡不著。
剛一眯上眼,白天那個髒兮兮的女孩映入眼簾,想起她那瑟瑟發抖的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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