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昌盛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所以我尋思，先慢慢跟她滲透。聊聊天，說說咱家的事，說說山裡也有好玩的地方，讓她心裡有個底。等滲透得差不多了，我再帶她回來，到時候她心裡有數，就不會嚇著了。”
“滲透？”林鳳嬌笑了，長嘆一口氣，“咱們這山窩窩真是愁人，帶個媳婦回家，都要考慮方方面面，希望下一代人不要再吃這樣的苦了。”
“所以，頭疼呢，你們給我一點時間！”林昌盛拍著胸口道，“我一定娶上媳婦，不讓爸媽為我操心。”
笑鬧了一陣，幾雙眼睛自然而然轉向了最小的林小嬌。她今年二十西了，在村裡，這年紀早該定下人家了。
林小嬌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臉往高領毛衣裡縮了縮，笑道：“你們別這麼看我啊，我……我身邊也不是沒人追。”
“那咋不談？”林鳳嬌追問。
林小嬌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炭盆裡跳動的火苗，聲音輕輕的：“追我的都是城裡人。人家父母都是有工作的，家境好，城裡有大房子，跟他們出去約會，我總覺得比人矮一截，生怕別人知道我是大山裡的。”
她停了停，火盆裡正好炸開一顆火星，“啪”的一聲，又落回炭灰裡。
“我就想找個跟我一樣的——家裡有田有地，踏實肯幹，逢年過節能一塊兒回來幫爹孃乾點活，多好。”
林鳳嬌聽了半晌沒說話，只是拿火鉗輕輕撥弄著炭塊，讓火燒得更勻一些。火光照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嘆了口氣，生在大山真是作難，三個人都從這大山裡走出去了，可心裡頭，好像還揹著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山。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火苗歪了歪，又立了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話題轉到了她身上。姐弟仨的目光齊刷刷聚過來。
“姐，”林小嬌先開了口，聲音軟軟的，“姐夫那麼久不回來，你就不擔心嗎？你光顧著我們，顧著這個家，自己也要顧著點自己啊。”
“對，”林昌盛也點頭，“姐，你為我們付出太多了。千萬別因為我們，影響了你們小家庭的日子。”
林美嬌沒吭聲，只低了頭，手裡捏著一顆糖翻來覆去地轉。她常年在姐姐身邊，有些事，比弟弟妹妹看得更清楚。但她知道姐姐不愛提，便抿緊了嘴。
林鳳嬌的目光從三個弟妹臉上一一掠過去。炭火映著她的眼底，有一點溼潤的光，但很快被笑意蓋住了。
她伸手攏了攏小嬌額前的碎髮，聲音很輕，很穩：“知道了。謝謝你們。我是你們的大姐，家裡的事，我心裡有數。”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把火盆裡最後幾塊炭攏了攏，讓那點暖意再撐一會兒。
姐弟幾個又聊了些別的，一首到了深夜，炭火燃盡，只剩一盆白灰，才意猶未盡地各自回屋。
第二天一大早，林鳳嬌就醒了。常年在承包地做事，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哪怕過年不用早起，到了時辰眼睛還是自己睜開了。
推開堂屋的門，霧氣撲面而來，涼絲絲的，帶著草葉和溼泥的氣息。
霧從山坳裡漫上來，把對面的竹林淹得只剩幾個模糊的梢頭，門前晾衣繩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亮晶晶的。
站在院子裡，前後左右全是白的，遠處的山脊線若隱若現，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關著的雞、豬和牛己經等不及了，在圈裡哼哼唧唧地叫喚著。
林鳳嬌挽起袖子，舀了瓢水潑在臉上，冷得打了個激靈，人也徹底清醒了。
她繫上圍裙，照舊像未出嫁時那樣，轉身進了灶房，忙活起來。等她做好飯菜，姐弟幾個都陸續起床。見大姐一個人在灶房裡忙乎，都有些不好意思。
林昌盛難為情道，“姐，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還要下廚給我們做飯，這多不好意思啊！”
“姐，你是客人，怎麼好意思讓你下廚了！”林小嬌說著就要接過姐姐手裡對鍋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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