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就發車了!”老趙提高了嗓門,手指頭朝車窗外一戳,“你瞅瞅,最後一撥人上完就走,你下去耽誤工夫,損失找你賠!”
張向前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車窗外頭大太陽白晃晃的,街邊沒幾個人影,所謂的“最後一撥人”連個影子都沒有。這人說話完全信口開河。
他心裡憋著一口氣,但瞅著老趙那橫眉立目的架勢,再看看美嬌弓著背難受的樣子,硬是把那股氣嚥了回去,低眉順眼地說:“就兩分鐘,我跑著去,買完就回來。我朋友難受得不行,就喝口水的事。”
老趙盯著他看了兩秒,腮幫子動了動,像在嚼什麼東西。終於,他把那條腿收了回去,腳尖往車門邊上一磕,發出“當”的一聲悶響,嘴上卻不饒人:“快去快回!車子不等人,你磨蹭兩分鐘,全車人都跟著等。跑著去!”
最後那三個字咬得又重又狠。
張向前連忙跳下車,他不敢耽擱,弓著腰朝街對面那個小賣部一路小跑,後脖頸子能感覺到老趙那兩道目光追著他,像釘子一樣紮在後腦勺上。
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他腳底傳來黏黏的觸感,跑起來呼哧帶喘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買水,趕緊回去。
身後大巴的引擎發出一陣悶響,像是在不耐煩地催他。
街邊那家小賣部鋪面窄窄的,貨架上碼著幾排飲料零食,灰濛濛的。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燙小卷的老闆娘,穿碎花短袖,正低頭吃冰棒。
“老闆娘,拿兩瓶水!”張向前急吼吼地喊了一聲。
老闆娘慢悠悠抬頭,瞟了他一眼,順手拎起兩瓶礦泉水“咚”擱在臺面上。
張向前趕緊摸口袋——兜裡零票不多,就幾張一塊的毛票,他想了想,乾脆從褲兜深處掏出一張一百塊,拍在櫃檯上:“錢放這兒了,找零,兩瓶。”
付錢的時候,他心裡還在自樂剛才的舉動:買水是順帶,換點零錢路上用才是正經,省得後面買啥都掏大票子,惹眼。
老闆娘吃完最後一口冰棒,一把抓起那張紅票子,舉到眼前對著光瞅了瞅,又捻了捻,才塞進圍裙口袋裡,然後推了兩瓶水過來,順手拿起一條幹毛巾擦了擦檯面。
張向前攥著兩瓶水,站在櫃檯前等老闆娘找錢。
一秒、兩秒、五秒……老闆娘壓根沒有找錢的意思。他急了,滿頭汗珠子順著鬢角淌下來,後脖頸子被車廂裡那股悶勁兒蒸得溼漉漉的,可他還是耐著性子又等了等。
見老闆娘還是沒有從抽屜找錢的意思、就提醒道,“老闆娘,剛才我給你……”
就在這時,他話還沒說,門口光線一暗,兩個光膀子的男人晃了進來。走在前頭那個膀大腰圓,兩條胳膊從肩膀到手腕密密麻麻紋著東西,左邊一條龍張牙舞爪,右邊一條蟠著身子吐信子,被日頭一曬泛著青黑的光。
後頭跟著一個瘦高個,嘴裡叼著煙,歪著腦袋掃了一圈店裡。
紋龍胳膊走到櫃檯前,手指頭敲了敲玻璃檯面,“噹噹噹”三聲,不緊不慢的,像敲在人心口上。
“老闆娘,日子到了。”他嗓門粗得像砂紙磨鐵皮,“上貢該交了吧?”
老闆娘臉色一下子變了,剛才吃冰棒的悠閒勁兒蕩然無存,嘴唇動了動,擠出個笑來,比哭還難看:“彪哥……這才月初……”
“月初咋了?”那個被叫做“彪哥”的紋身男把胳膊撐在櫃檯上,青龍白虎的圖案正對著老闆娘的臉,“上個月你就拖了三天,這個月還想拖?信不信我讓你這店門明天就開不了?”
老闆娘抿著嘴,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最後還是認了,拉開抽屜,從一沓零票底下抽出張一百塊,捏著邊角遞過去。彪哥一把接過,往褲兜裡一塞,轉身就要走。
張向前站在旁邊,從頭到尾看完了這場戲,後脊樑骨一陣一陣發涼。他恨不得自己是個透明的,可老闆娘這時候扭頭看見了他,像是剛想起來還有這麼個人似的。
張向前趕緊繼續開口,聲音儘量放平:“老闆娘,剛才我給了你一百塊,兩瓶水一塊六,你該找我……”
老闆娘眼珠子一瞪,嗓門陡然拔高:“咩野?一百塊?你莫要搞笑啦!剛才你就是給了一塊六,兩瓶水的錢!我什麼時候收你一百了?”
張向前腦子“嗡”了一下,手心開始冒汗。“我明明給的是一百,那張紅票子,你剛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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