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就彎腰往櫃檯後面走，到倉庫門口摸了兩袋五十斤裝的複合肥出來，一手一袋拎著往外走。
那化肥袋子沉甸甸的，他步子穩當，出了門彎腰放在老趙車後座上，又轉身回店拿了兩根麻繩，三下兩下把袋子捆結實了。
老趙付了錢，說了幾句客套話後推著車走了。
王興家站在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長長吐了口氣，正要轉身回店，就聽見櫃檯那邊傳來一陣撥號的聲音。
那部黑色座機就擱在櫃檯一角，按鍵按下時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他跨進門檻，林美嬌側著身子對著電話，一隻手握著聽筒貼在耳邊，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櫃檯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節奏不緊不慢。
電話接通了，她的聲音便軟了下來，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喂，向前哥，是我。”
王興家站在門口，本來要往裡走的腳硬生生頓住了。白天在服裝店看到張向前的那一幕還在腦海裡。
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靠在門框邊，聽他們說話。
“嗯，今天店裡還行，上午拉了三車複合肥，下午也買了不少零售單，剛才都關門了，還賣了兩袋複合肥……”她對著電話那頭絮絮地說著，語氣輕快，偶爾笑一聲，“你呢，今天在大棚裡忙啥呢？”
她停了兩三秒，像是在聽對面說話，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就知道埋汰我，我不就隨口問一句。這大熱天的，你要注意防嗮，地裡的活，請人做就好，你也不要總是往地裡跑，多熱啊！”
王興家看著林美姣跟張向前打電話的時候，雀躍的語氣心裡很不是滋味。每天上班累了一天，每天臨下班前林美姣都要打這麼一通電話，問問張向前今天干了什麼，順嘴說說店裡的流水，有時候甚至沒什麼正經事，就是聊兩句承包地的事，或者問問晚上吃了什麼。
王興家聽不清電話那頭張向前說了什麼，但他能看見林美姣的表情。
那種表情他太熟悉了，是那種帶著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歡喜，像是手裡捧著一個易碎的東西，既想攥緊又怕捏碎了。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張向前的笑聲，隔著聽筒悶悶的，模糊不清。
林美姣又笑了，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行行行，我知道你忙，那你忙去吧。”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電話我掛了啊，明天再打給你。”
她把聽筒擱回去的時候，動作輕得像怕驚著什麼似的。然後她垂著眼坐了片刻，手指還搭在話機上沒移開，嘴角那點笑意慢慢平復下去，卻也沒有完全消失，像是餘溫未散的火炭。
王興家終於動了，抬腳走進店門，鞋底在水泥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林美姣聽見動靜抬起頭，臉上那點殘餘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乾淨，眼神卻亮亮的：“興家，你說向前哥這人是不是軸？咱們每天花那麼多錢請工人幹活，向前哥還是不放心，天天去地裡守著，你覺得有必要嗎？”
王興家喉嚨動了動，很想說，今天向前哥沒在大棚基地，去了縣裡，和他物件新娘服去了，但是到嘴邊的話，還是被硬生生嚥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彎腰把那幾紙袋拎起來，悶聲說了句：“你也累了一天了，咱快點回去吧。”
林美姣沒察覺出什麼異樣，低頭把賬冊合上，鋼筆帽擰緊，隨口應道：“馬上好，你等我一下，咱倆一起走。”
她麻利地把櫃檯上的東西歸攏整齊，把抽屜鎖好，又從牆上摘下隨身包，走過來拍了拍興家的肩膀：“走吧，餓死了，今晚吃點啥？”
王興家跟在她身後出了店門。她反手把卷簾門拉下來，嘩啦一聲響，在安靜下來的街道上傳出去很遠。
出租屋距離農資店不到兩百米，是鄉下那種老式的磚瓦平房，兩間屋帶一個小院，院子裡支著簡易的灶臺和一張舊木桌。
林美姣進了院門就洗手淘米，動作利落，不多時兩菜一湯端上了桌。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院子裡的木桌旁，頭頂是一盞瓦數不高的白熾燈，光暈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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