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家端起那杯溫水，小口抿了一下，喉嚨動了動，沒接話，但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興家，你記住一句話，有哪個女人嫁過來是為了跟你過不去的。她鬧，是因為她在乎。她爸媽鬧，是因為他們還沒學會放手。你呢，一個大老爺們，肚量大一點，該認的錯認了，該哄的人哄了，日子自然就順了。”
翠玲伸手把趴在桌上半夢半醒的林美姣輕輕扶正，給她披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語氣裡透著一股過來人的從容：“你們倆一個要死要活愛不到的，一個新婚燕爾想逃跑的……都先回家睡一覺吧。天大的事兒，醒了再說。可我這個事情，卻是解不開的疙瘩！”
翠玲勸人的時候，講大道理，那是一套一套的，談起自己的時候，卻黯然傷神。
“都一天了，他也不過來找我，這次，估計他是真的要跟我離婚了。我也是，結婚這麼多年了，也沒有給他生個一兒半女的，他能忍我這麼久，估計也是己經到極限了吧！”說著這些，翠玲一個勁地嘆氣。
興家聽完，慢慢放下手裡的水杯，指尖輕輕磕了磕杯沿，沉默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沉沉的，少了往日那點吊兒郎當的勁兒。
“翠玲，這話我本不該多說。可我總覺得，這事不能全都往自己身上攬。
當初頭一胎沒留住，那是他陸大力自己不懂分寸鬧出來的禍；後來那次平白無故挨人一頓打，又是飛來橫禍。哪一樁是你存心的？
一開始你還有供銷社那麼體面的工作，好好一個人，日子本來是有奔頭的。後來下了崗，又懷不上，一樁樁事堆上來，他心裡憋屈我能懂。可再憋屈，也不能把所有的不是都算在你一個女人頭上。
生孩子，從來就不是女人一個人的事。日子過不好，更不是單憑能不能生娃說了算。
要是他心裡但凡還念著一點舊情，就該想著怎麼跟你慢慢熬，不是一不順心就動手，出了矛盾就拿離婚掛嘴邊。
你總覺得是自己欠了他的，可這些年受的委屈，誰又算給你聽？”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翠玲，語氣放得更緩。
“我今天才剛嚐到，住在別人屋簷下，事事都要低頭是什麼滋味。可夫妻之間不一樣啊。夫妻本該是互相兜底的。若是凡事都要你一個人低頭認錯，一個人扛著所有虧欠去過，那這日子，熬得太苦了。
先別忙著自己嚇自己，也別急著去想離不離婚。今晚你就踏踏實實歇在這裡。等心氣平了，再好好跟他攤開來講一次。
若是他心裡還能容得下你，那你們就慢慢商量往後怎麼過。可要是他眼裡只剩下能不能傳宗接代，半點不肯體諒你受過的那些罪……”
興家頓了頓，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你也得為你自己想一想。”
翠玲垂著頭，聽著聽著，鼻尖一酸，眼眶慢慢就紅了，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一行眼淚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一旁昏昏沉沉靠著的林美姣，似乎隱約聽見了幾句，身子微微動了動，渾渾噩噩，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致了。
特別是跟她稱兄道弟的興家，也不不理解她跟張向前的感情，她覺得自己被這個世界拋棄了。
興家和翠玲見勸不動她，兩人有些手足無措，那又能怎麼樣呢？勸不醒，只能讓時間慢慢治癒她的傷口了。
見天色己晚，翠玲還是耐心勸興家回去，跟岳父母說幾句好話，哄哄美娜。
不管怎麼說，興家娶了鄉里一把手的女兒，這是多少人都羨慕的姻緣，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鬧矛盾。
翠玲收拾好碗筷後，示意興家，一起把美姣扶到床上，讓興家趕緊回去。
興家走出院子，夜風一吹，才覺出後背那層薄汗涼颼颼地貼在身上。
他抬手抹了把臉，把翠玲那番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腳下步子不自覺地慢了半拍。可再慢，鄉政府家屬院那排紅磚樓還是到了。
他在樓下站了站，抬頭看了看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深吸一口氣，抬腳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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