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家在電話的那一頭聽到了河水流動的聲音，沒有聽到和其他人說話的聲音，這才放心了。“向前哥，這段時間美姣身體很不好，瘦得不成樣子了，你要不要過來看看她？”
“她身體不好，生病了嗎？趕緊送醫院啊？”一聽到美姣生病，張向前頓時緊張起來。河水在腳邊嘩嘩流淌，夜色把水面揉碎成一片片晃動的光斑。
興家壓低的聲音：“人倒是沒生病，就是……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整個人跟丟了魂似的。向前哥，你來看看她吧，哪怕就見一面。她看到你，就好了。”
張向前張了張嘴，他想說“好”，話到舌尖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眼前閃過秦香秀在燈光下襬碗筷的樣子，那個小他幾歲的女人，踏實、安穩，像村口那棵老槐樹，根系扎進土裡就再不動搖。他找她，不就是圖這個嗎？圖一份門當戶對、年歲相當、誰也不用委屈誰的日子。
可美姣的影子就在這時撞進來，這個長相出眾，開朗活潑，做事幹脆利落的女孩，特別是她曾經還救過自己的命的女孩。自己本應該拿命去對她好，可是，可是，二十歲的年齡差距，跟她在一起，就等於把她大好的人生給毀了，他不忍心啊，不忍心把自己的救命恩人給毀了！
她還年輕，應該有大好的人生，找一個年齡相仿，走出去，大家都一致認為般配的男孩攜手一生，而不是找自己這樣一個土埋脖子的老頭子在一起過日子。
想著這些，張向前的心揪著痛，不知道如何回覆興家，他迷茫了，怎麼這小妮子就這麼剛烈呢？為何要掛在自己這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她不應該找一個王斌那樣的人過一生麼？
“向前哥？”興家在電話那頭試探著喚了一聲，以為電話掛了呢。
張向前回過神，喉嚨發緊：“她……她現在在哪兒？”
“在家呢，翠玲姐陪著。今天好歹勸著吃了半碗飯，吃完又躺回去了，說啥都不肯起來。”興家的聲音裡盡是疲憊，“向前哥，我知道你為難，可美姣她……她太倔了，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張向前攥著大哥大的手微微發抖。他好不容易掙脫出來，不想再回頭了。這次，他一定要狠心，讓她斷了這個念頭。
於是，他鼓起勇氣，“興家，”張向前的聲音啞得厲害，“你告訴她……讓她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說我在劉家村忙，沒時間……”
“你來一趟吧向前哥。”興家打斷他，“就一趟。她聽不聽得進去另說，可你來了，她心裡那個結，興許就能鬆一鬆。”
張向前想起美姣每次看他時，那放電的眼神，他怕，怕回去又回到了從前，怕這些天所做的努力都白費了。
他不能認慫，這次說什麼也要咬牙堅持，只要他和香秀結婚，就徹底斷了美姣的所有想法。
“我……我明天看看有沒有空。”他言不由衷敷衍了一句，說出這句話，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興家在那邊沉默了幾秒，低低“嗯”了一聲：“行，你忙吧，不耽誤你。”
興家很是氣餒，林美姣都成這樣了，向前哥還不來看她，想不通啊，難不成他現在被那個老師徹底迷惑上了？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嘟——嘟——響著，張向前卻還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像個忘了放下的傻子。夜風從河面吹上來，帶著水汽的涼意，鑽進他領口裡，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想抽菸，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戒菸多年了。於是就這麼站著，看河水黑黝黝地往前淌，沒頭沒尾，跟他此刻的心一樣亂。
校園方向傳來香秀和老師們說笑的聲音，隔著幾十米，模模糊糊的。
那聲音安穩、家常，像灶膛裡溫吞的火。他深吸一口氣，把大哥大揣回褲兜，抬腳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腳步像被釘在了河岸上。
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去吧，她那麼難過，你忍心嗎”，另一個說“去了又能怎樣，你給不了她將來，就別再給她念想”。
他攥緊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最終他轉過身，對著黑漆漆的河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像是要把胸腔裡那團亂麻都吐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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