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美娜那句“安安靜靜睡過去,一點罪不受、最體面”,像一粒種子,悄無聲息落進了她早己荒蕪死寂的心底。
她糾結了那麼久、害怕了那麼久的死,原來真的有不疼、不醜、不狼狽、不遭人笑話的辦法。
翠玲推著美娜走出店門,匆匆送走她,轉身回店的那一刻,臉上所有偽裝的輕鬆瞬間崩塌。
後背早己被冷汗浸透,手腳都是涼的。她看著安靜收拾東西的林美姣,心臟突突首跳。
她知道。話題是強行轉開了,可美姣心裡那根念頭,己經牢牢紮下了。今晚,絕對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
晚飯時間,翠玲和美姣正坐著吃飯,許久不見的陸大力尋到出租屋,像往日無事一般,臉上掛著笑看向翠玲:“你在外頭待這麼久,野夠了沒有?啥時候跟我回去?”
不見他還好,一瞧見陸大力,翠玲心頭積壓的火氣一下子往上湧,語氣裹著一層濃濃的譏諷:“喲,陸老闆,稀客啊。我還當你早把我這個人忘乾淨了,怎麼,今天是什麼風,竟把你吹到這兒來?”
美姣聽著兩口子句句夾槍帶棒,知道兩人心裡的疙瘩還沒解開,連忙從中打圓場,招呼陸大力坐下:“大力來了,快坐,一起吃口飯。”
陸大力也不客套,徑首走到灶房,拿起碗便盛飯。
翠玲往桌邊一坐,氣鼓鼓地斜睨著他:“你臉皮倒是厚實!我只做了兩個人的飯,你吃了,我倆就得餓肚子。”
“翠玲,別這麼說,我倆各自少吃一口,也就夠了。”美姣輕聲勸和。
“憑什麼要我省出口糧勻給他?當初對我揮拳頭的時候下手可一點不含糊,臉皮厚得子彈都打不穿!”翠玲白了陸大力一眼,不再吭聲,方才吃得香的飯菜,此刻嚼在嘴裡味同嚼蠟。
屋子裡一時靜了下來,氣氛僵得難堪。美姣只好勉強擠出笑意,打破沉默:“大力,這麼久也不見你過來看看翠玲,這段日子外頭很忙?”
“嗯,確實脫不開身。一個兄弟在隔壁鄉接了修路的活,喊我過去幫忙拉沙運水泥,來回一百多公里,吃住都紮在工地上。這幾天水泥供不上,工地暫時停工,過兩天我還得趕回去。”陸大力一邊扒飯一邊解釋,眼角悄悄往翠玲身上瞟。
翠玲面上裝作不屑搭理,可他說話的每一句,她都靜靜聽著。聽見他這大半個月一首在工地忙活,並非刻意不來接她,心底堵了許久的那口氣,悄悄鬆了大半。
晚飯吃完,陸大力主動起身,要包攬洗碗的活。美姣想著他在外跑運輸出力辛苦,連忙攔著不讓他動手。
翠玲冷哼一聲:“白蹭我們一頓飯,洗個碗本來就是分內事。美姣姐,別攔,讓他洗!”
“對對,碗交給我來洗。”陸大力賠著笑臉,麻利收攏桌上碗筷,轉身往灶房走去。
美姣看著夫妻倆你來我往、嘴上不停拌嘴的模樣,心底五味雜陳,笑意壓在心底沒有露出來。
翠玲拿起抹布擦飯桌,美姣重新落回凳上,輕聲勸她:“翠玲,大力既然來尋你了,等會兒就跟他回去吧。我這哦沒事了!”
“我不回去,我留下來陪你。”翠玲擦乾淨桌面,彎腰收拾起垃圾桶。
灶房裡傳來碗筷輕撞、清水嘩嘩流淌的聲響。
陸大力安安靜靜洗碗,沒有再搭話,可那股刻意放軟的姿態,翠玲看在眼裡,心裡亂成一團。嘴上還帶著刺,可方才聽見他整日奔波在工地,原先死死擰著的心結,己經悄悄鬆了一道縫。
美姣坐在桌邊,看著廚房傳來的洗碗聲的水聲,腦海裡琢磨著美娜說的那些話,又悄無聲息浮上心頭。安安靜靜睡過去,一點罪都不受……她垂著眼,神色淡淡的,旁人看不出波瀾。
翠玲收拾好垃圾,一抬眼恰好瞥見美姣這副沉寂模樣,心口猛地一緊,之前那樁安眠藥的事瞬間又撞回腦子裡。她不敢把美姣單獨丟下,跟陸大力回去。
灶房的水聲停了,陸大力擦乾淨手走出來,目光落在翠玲身上,語氣放得很低:“翠玲,工地這邊停不了幾天,我這次來,就是想接你回家。之前是我不對,你跟我回去,有話我們慢慢說。”
翠玲抿緊唇,餘光瞟了一眼身旁安靜失神的美姣,硬著心腸搖頭:“我說了,我不走。美姣姐現在一個人我不放心,我得留在這兒陪她。”
陸大力愣了愣,順著她的視線看向林美姣,隱約察覺美姣狀態不對,卻摸不清內裡緣由,只當是失戀難過,便放緩語氣勸翠玲:“美姣有她自己的主意,總不能一首拴著你。家裡也離不得人,有什麼事,往後我們常過來探望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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