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宅的早飯擺在前廳，長方桌，漆面斑駁。菜式不算精緻，西碟醬菜，一籠雜麵饅頭，一大碗白粥，但量足。蘇敬安坐在主位，親自給每個人盛粥，勺底刮過碗沿時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鎮上偏僻，沒什麼好菜，各位將就著用。”他把第一碗粥放在媒婆面前，媒婆受寵若驚地站起來接，銀鐲子在腕上叮叮響。蘇敬安笑著按了按她的肩，示意不必起身，又拿起第二隻碗。
江珩坐在末席，把這一幕看在眼裡。蘇敬安盛粥的手法很熟練，勺子在碗沿上輕輕一刮，不留一滴在碗外，像是做過無數次。他給每個人盛的量都差不多，不多不少，剛好八分滿。給轎伕盛的時候多添了半勺，給宋雪盛的時候少添了一點。江珩指尖摩挲著摺扇的竹骨，沒有說話。
白鳥坐在他右手邊，低頭喝粥，喝得很快。他的掃描器在袖子裡持續低功率運轉，從賬房許可權開通的那一刻起就在逐條比對蘇家近期的日常開銷。掃到某一行時，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他把這個發現記在心裡，沒有在飯桌上提。
慕青時沒有坐下。她端著碗站在宋雪身後三步的位置，背靠牆壁，視線掃過廳門和窗欞。護院不能和主人同桌吃飯，她的職責是守著新娘，她把粥碗放在窗臺上，只喝了兩口。
宋舟蹲在廚房門口，和幾個蘇家的雜役一起吃飯。雜役們蹲成一排，碗擱在膝蓋上，沒人說話。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灰衣老僕主動把自己的醬菜碟往他這邊推了推，說新來的多吃點，老爺從不克扣下人的飯。宋舟接過醬菜，問祠堂平時誰打掃，老僕說以前是老王頭，就是早上在門口搬東西那個瘸腿的老僕，後來老王頭腿腳不好了，就沒人專門管了，老爺偶爾自己去，也不讓別人跟。
廚房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啜泣。宋舟放下碗，往廚房裡看了一眼。一個年齡不大的丫鬟蹲在灶臺後面，圍裙蒙著臉，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旁邊洗碗的廚娘低聲勸她：“別哭了，少爺的事誰也不想的……老爺都不提了，你再哭，讓客人聽見多不好。”
她把圍裙從臉上扯下來，眼眶紅得發腫，眼尾浸著水光，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噎。
“少爺走之前還跟我說，回來給我帶城裡的桂花糖。他騙我……他明明說好了，回來給我買桂花糖的。”
我再也吃不到他帶的糖了。
我討厭桂花糖。
後面的話全碎在抽噎裡，再也聽不清了。
祠堂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沉悶的拖拽聲，像是有什麼重物被緩緩拖過石板地面，聲音持續了幾息，又停了。
蹲在廚房門口的雜役們同時停了筷子，灰衣老僕低聲說了句“又來了”，然後端起碗繼續吃，其他人也跟著低頭扒飯，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動靜。
轎伕在門廊下停住擦轎槓的動作，慢慢轉過頭，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右肩本身微微往下塌，此刻整個人以一種不協調的姿勢一動不動側耳聽著，片刻後才重新把轎槓橫在膝上，繼續用袖子擦上面的灰。
媒婆在飯桌上放下碗，低聲唸了句“阿彌陀佛，少爺安息”，然後又夾了一筷子醬菜。
慕青時握著粥碗的手指緊了緊，蝶翼刃的刀柄在袖中微微抬起了半寸。
早飯後，蘇敬安站在祠堂臺階下，讓大家先熟悉一下宅子，有什麼需要首接找他就好。他說話時手裡還端著半杯沒喝完的茶，茶是溫的，水汽在晨風裡散得很快。他說完便轉身走向後院，去檢視新娘的住處是否安排妥當，走了幾步又回頭，對媒婆說後院那間廂房的被褥是新換的，如果不夠厚，隨時找他要。
幾個散人玩家懸了一整夜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落了地。
媒婆先長長舒了口氣，把腕上的銀鐲子轉了兩圈，壓低聲音跟身邊人說：“我跑了這麼多冥婚場子，從沒見過這麼通情達理的主家。換了別家，哪有老爺親自給下人盛粥的道理。”
轎伕蹲在門廊下，把擦得發亮的轎槓往膝頭又挪了挪，難得開口接了一句，聲音悶得像從喉嚨裡滾出來的：“是啊。”
遠房親戚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有人摸了摸胸口的護身符，小聲說：“來之前我還怕得睡不著，現在看……哪有外面傳的那麼嚇人。蘇老爺這麼心善，能有什麼事。”
沒人再提副本里那些關於“活祭”“索命”的傳聞。只有那個剛哭過的小丫鬟，抱著洗衣盆站在井邊，聽見他們說話，咬著下唇點了點頭，指尖把盆沿捏得發白。她想起昨天夜裡起夜去廚房倒水，路過祠堂時聽見裡面有鐵鏈拖地的聲音。她嚇得跑回了房，躲在被子裡捂了一整夜的嘴。
可老爺那麼好。
一定是少爺的魂還沒散，在祠堂裡鬧脾氣。她攥著衣角，在心裡偷偷想。
角落裡，江珩對宋舟輕聲說了一句：“去祠堂外圍看看，回來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宋舟點頭，端起碗站起來，往廚房方向走去。江珩則轉向西廂，推開書閣的門。
書閣裡很暗，窗戶被木板從裡面釘死，只有門縫裡漏進來一線天光。書架上積了厚厚的灰，顯然很久沒人翻過。但有一層書架是乾淨的，在第三排，正對門口的位置，上面放著一本族譜、幾卷鎮志和一疊泛黃的地契。他抽出那本族譜，翻到最後一頁。
蘇家三代單傳。第一代蘇敬安。第二代蘇念卿，生於甲辰年七月十西，卒於庚子年臘月初三。第三代空白。他把族譜合上，指尖碰到書脊內側有一道極細的凸起，翻開一看，族譜的封底夾層裡藏著一張薄薄的紙片，上面只寫了一行字，筆跡極細，墨跡發灰：“他不是我父親。”他把紙片重新藏進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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