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是我害了你......”他雙手抱著腦袋,把臉埋在臂彎裡。
李福海沒接水貴的話,他站起身走到裡屋門口,撩開門簾,對裡頭說道:“把那個布包拿出來。”
裡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李福海的老伴兒沈春芳探出頭,滿臉愁容,張了張嘴想說點兒啥,看看李福海的臉色,又咽回去了。
她從櫃底摸出箇舊手帕包,走出來遞給了李福海。
李福海接過布包,擱在條桌上解開。
裡頭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沓錢: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還有毛票,另外還有一把鋼鏰兒。
“就這些。”李福海說:“八十三塊四毛。”
水貴看著那沓錢,像被人在臉上抽了一耳光。
“叔,這錢我不能拿...”
“你不是來借錢的嗎?”李福海打斷他。
“那是我不知道...”水貴眼淚眶又紅了:“叔,我拖累了你...我不能再拿你的錢...”
“你拿著!”李福海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你已經連累了我,現在你自己要立起來,否則,我就是白白被你連累!”
水貴說不出話,他心裡太難受了!
李福海把錢推到他手邊:“這錢又不是白給你的。”他重新點上一鍋煙:“你往後翻身了,記得還,還要還利息。”
水貴一個勁兒地搖頭,聲音裡滿是對命運的屈服:“叔,我翻不了身了...”
“你再說一遍?”李福海的聲音陡然提高,水貴竟然嚇得一哆嗦。
水貴抬起頭,看見李福海那張嚴肅的臉,此時的他,臉上還有怒氣。
“你翻不了身?”李福海一字一頓指著水貴:“你才三十幾歲,手沒斷,眼沒瞎,腿沒瘸,一臺機器拆開你能看出十七八個毛病,你跟我說翻不了身?”
水貴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那雙露出腳趾頭的老布鞋:“可是叔...”
“可是啥?”李福海把煙桿重重磕在桌沿上,恨鐵不成鋼:“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沾了右派,這輩子就完了?”
水貴沒吭聲。
“右派咋了?”李福海的聲音低下來:“月娥在咱隊裡幾年,偷過還是搶過?她害過誰?她爹是右派,跟她有啥關係?”
他頓了頓,又說道:“我當這個隊長二十年,見過太多事了。六零年餓死人,七五年鬧蟲災,哪一回不是老百姓自己扛過來?能扛過去就能活下去。”
“你不過是暫時栽了個跟頭。跟頭誰沒栽過?栽了就趴著不起來,那才是真完了。”
水貴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抖。
李福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搭在他肩上,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水貴,你記住,你不是為了自己活。你有家,有婆娘,你趴下了,她指望誰?”
水貴抬起臉看向李福海:“叔,我...”
“你把錢拿走。”李福海把手收回去:“該還的債還上,該治的病治好,往後該幹啥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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