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子實誠,當初抱養小寶時就有些擔心以後孩子跟金妹有牽扯。
這些年他待孩子比對親生女兒還要上心,從沒有半分的虧待。
可他也明白,養恩再重,也抵不過生恩,孩子一旦知曉真相,心裡必定要受委屈。
“別聽娃們胡咧咧,”他悶聲抽了口自己卷的煙:“小寶是我們一手帶大的,跟我們最親,就算相貌像,也是我們的兒子。”
“話是這麼說,可閒話能殺人啊!”秀娥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今天他能問出口,明天就能追著旁人問,等他真明白了,還能認我們嗎?還有金妹......”
她頓了頓,眼底滿是不安:“今天她看小寶的眼神,我看得明明白白,她從來沒放下過這個孩子。從前她日子難顧不上,現在日子好了,人也硬氣了,萬一她想要回孩子,我可怎麼活?”
小寶是她的命根子,誰要想把孩子搶走,她敢拚命。
有發看著妻子難受,心裡也不是滋味,悶聲道:“你別胡思亂想,當初是咱娘做主,金妹親口應下的,還在福海叔那裡簽了協議的,絕不打亂孩子的日子。她不是出爾反爾的人。”
“人心是會變的。”秀娥抹掉眼淚,苦澀地說道:“從前的金妹懦弱能忍,你看現在的她,日子好過了,說話也硬氣了,還有啥不敢的?”
夫妻倆在灶房裡壓低聲音,滿心焦慮與不安,卻絲毫沒有察覺,臥室的門簾被掀開了一道細縫。
小寶已經醒了,安安靜靜挪到門邊,將爹孃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他還小,才四歲,根本聽不懂“過繼”“親生”那些複雜的詞,但隊裡的孩子都罵他是野種,他知道,他不是爹孃親生的,他長的像二嬸,他和二嬸有著不一樣的關係。
小寶小小的身子站在原地,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茫然與疑惑。
村裡夥伴的話。爹孃慌亂的神情。二嬸看著他時溫柔的眼神,全都攪在一起,在他心裡埋下了一顆好奇的種子。
秀娥端著熬好的藥走進屋時,只見小寶乖乖靠在床頭,沒有像往常一樣撒嬌鬧人,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她心頭一軟,坐在床邊舀起藥汁吹涼,喂到他嘴邊,柔聲道:“小寶乖,喝了藥病就好了,娘給你煮紅糖雞蛋。”
小寶乖乖張口,小口喝著苦澀的藥汁。
忽然,他停下動作,仰起小臉,用稚嫩又認真的聲音問:“娘,我為什麼長得像二嬸啊?”
秀娥端著碗的手猛地一顫,藥汁險些灑出來。她臉色瞬間發白,對上孩子清澈又疑惑的眼睛,一時間,竟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夜晚,馬家屋內,油燈昏暗。
金妹坐在燈下縫補衣物,手中的針線卻歪歪扭扭,半天也沒縫好一針。
她眼前反反覆覆,都是小寶燒得通紅的小臉,和那句懵懂的“我長得像二嬸”的話語。
秀娥明打明的防備。馬老太異樣的神色。孩子將來知曉真相後的怨恨與疏離,像一張密網,將她牢牢困住。
她捏著針的手指緩緩收緊。
她必須儘快了結段家的事,拿到戶口,在這個地方徹底站穩腳跟。
她欠小寶的,這輩子都要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