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遠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但問出的話卻一點都不家常:“我剛到漢東工作,很多情況還來不及摸清楚。你能不能給我交個底。大風廠這塊地,到底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李達康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許省長,這個事說來話長。”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裡的青花瓷小酒杯,“大風廠的根子,要往前倒好幾代人才說得清楚。”
“那就從頭說。”許知遠給他斟了半杯酒,“不著急,我們今晚有的是時間。”
李達康點了點頭,開始從頭講起。
大風廠的源頭,是一家中型國有服裝廠,最早是六十年代末由國家輕工業部首屬投資興建的,隸屬於漢東省紡織工業總公司,在京州工業產值中排進過前十。
九十年代改制浪潮一來,廠子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訂單斷崖式下跌,工人工資發不出來,退休職工的醫藥費報銷不了,最困難的時候賬面上只剩下一千多塊錢,眼看就要破產清算了。
當時的省裡分管工業的副省長拍板,決定把廠子拿出來做改制試點。
主持改制的人,是當時京州市主持經濟工作的副市長。
這位副市長就是陳岩石,只不過當時還沒有人叫他陳老。
陳岩石以公職身份進入企業改制領導小組,主導了全過程——清產核資、資產評估、股權設定、職工安置方案,每一個環節都是他親自把關的。
改制的結果是將廠子整體由國有企業改製為有限責任公司,職工以工齡置換股權,每人按照工齡年限折算持股比例,把廠子變成了一個職工持股的集體企業。
“當時這個方案在漢東省是作為先進典型報上來的,省裡還專門組織過現場會,讓各地市來學經驗。”
李達康說到這裡,頓了頓,意味深長地加了一句。
“陳岩石自己也靠著這次改制,上了一個臺階,沒多久就進了省檢察院。”
改制之後頭幾年廠子確實火了一陣子。
訂單迴流,新裝置上馬,職工分紅頭兩年都兌現了。
但好景不長,廠子的管理層在市場經濟面前暴露出致命的管理短板,再加上行業大週期下行,出口訂單銳減,不到五年時間廠子就又滑到了破產邊緣。
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個叫蔡成功的人接手了廠子。
蔡成功是漢東政法大學的畢業生,說起來跟高育良門下那一批學生都認識。
他畢業後沒走政法口,而是下海經商,積累了一定資本後來到大風廠,透過增資擴股的方式逐步拿到了廠子的控股權。
蔡成功接手後改了大風廠的品牌和生產線,從做服裝代工轉型做自主品牌,一度頗有起色。
但他的資金鍊一首緊繃,為了維持生產,他用廠子的土地使用權向京州城市銀行做了抵押貸款。
三年前,伴隨開發熱潮,光明區被規劃為京州市城市新中心,大風廠所在的光明峰地塊正好卡在規劃的核心位置上。
李達康親自帶隊去香港招商,簽下了光明峰專案總投資將近三百個億的大單。
而山水集團,就是在那個節骨眼上介入的。








